“若我讲,昨夜的仪式尚未终结,那场『直播』……还要接续下去,程先生,你可还能这般从容?”
持枪男子的话,字字都像浸了井水的针,扎进程谭的耳蜗深处。
“什么!”程谭浑身一凛,指间刚拈起的牌险些滑脱,“你莫非是……”
“程先生还未瞧明白么?”男子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包厢里盪开,乾涩得像碎冰碴子掉进瓷碗。他左手的枪仍稳稳指著芳姐,右手却探入內襟口袋,摸出一件物事,手腕只轻轻一抖——
那东西便划了道弧,不偏不倚,“叮”一声脆响,落进了盛著十三枚骨骰子的木盒中。
老天!
程谭的瞳仁骤然缩紧。
木盒里,新落下的那物件,正在几枚森白骨骰间微微打转——那是一枚骰子,一角被齐整地削去了,断面平滑,透著股匠气的冷酷。
那枚缺了角的骰子!
403房里,八个人围著在死寂中手手相传的那枚骰子!决定谁去“领受”的那枚骰子!
程谭记得真真的,当骰子停在他面前时,朝上的是“三”点,削去的那角,正卡在“二”与“四”点之间。
“这……这怎会在你手里……”程谭喉头髮紧,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八个,还有七个呢?你把他们怎么了?那间屋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直播不是金小豪,是你……”程谭的话乱了套,脑子里各种线头胡乱衝撞,却怎么也接不上茬。
持枪男子缓缓摇头,枪口纹丝不动:“我也不晓得。上半场是我导的,可你们……没按本子走。戏,便断了。”
“狗屁的本子!拿人命填戏,你也算人!”程谭吼了出来,身子刚要挣起,却被程静一只手死死按回椅中。
“那是仪式。”男子的声气平得叫人心底发毛,“拢共才折了三个。”
“那七个人,究竟在哪儿?”程谭追问,心在腔子里撞得生疼。
“我也想知道。”男子说,眼里头一回掠过丝茫然的雾,不像装的,“我的人进去,也没了踪影!!下半场……我也在等下文。不如今日我们接著演,把昨夜那断了弦的戏,接上试试……”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墙上的老钟走著,滴答,滴答,像在数人的阳寿。
程谭死死盯住那枚半截骰子。它静静地臥在一堆白骨中间,泛著冷光。
昨夜种种不是梦,不是癔症,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有人设了一场“仪式”,八个人被圈了进去,其余人生死不明。而他程谭,是唯一一个“回来”的——若能管那从凶宅爬回自家床榻叫“回来”的话。
如今,设局的人就在对面,握著枪,却说自己也不知后半截的戏码。
荒唐。可怖。
但程谭心底有个声音噝噝地说:这人没全撒谎。
“你说是仪式,”程谭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从骰子移到男子脸上,“图什么?为的什么?”
“偿债。”男子的话短得像刀切,“天理。真相。隨你怎么叫。骨子里就一句:有人欠了血债,该还了。”
“由得你来断人生死?”程静忍不住插进来,声音因怒而颤,“你凭的什么?”
男子转脸看她,眼里有种奇怪的倦意:“程警官,你经手的案子不少,见过那些苦主家眷。你倒说说,当律法给不了公道,当世道护著恶人,当真相烂在泥里……那些还喘著气的人,能怎样?乾等?等到恶人老死?等到所有凭据都化灰?等到自己也熬干了,带著恨进棺材?”
程静嘴张了张,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確然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睛——血丝缠著绝望,绝望里又烧著对“公道”二字的讥誚。夜半无人时,她何尝没这般问过自己,可答案像月光,看得见,捞不著。
“又一个李凯!你们这等执念,於案情何益?……我最后见他时,他已快疯了!”程谭死死瞪著男子,“你以为你在追索真相,真相怕是在暗处发笑!!!”
“我……总得做点什么。程先生,该你出牌了。”男子收回目光,落回牌桌,“这局,还没完。”
程谭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牌。心思早已不在那十四张骨牌上了,可牌局还得继续。此刻,唯有这方寸牌桌是个稳当的壳,容得下言语往来,暗流涌动。
他打出一张牌——六条。
“吃。”芳姐忽然出声,拈起程谭的六条,与自己手中的四、五条凑成一道顺子。这动作像枚石子投入死水,让凝滯的牌局又缓缓流动起来。
芳姐打出一张九筒,抬眼望向持枪男子:“你说上半场是你导的。意思是,昨夜那直播,是你布下的局?”
“一半。”男子认了,“我借著李凯的势,在他铺排之后,重新摆了场子。地方是我备的,傢伙是我装的,人……也是我挑的。自然,刘莉是个岔子。”
“岔子?”程谭蹙眉。
“她搅了局。”男子淡淡道。
“那仪式里的人呢?”程谭追问,“与金大富的案子有何牵扯?”
“个个都沾著。”男子说,“有的是当年吃拆迁红利的,有的是知情却闭著嘴的帮閒,有的是靠那场惨事吸血的蛆虫。我查了三年,筛了又筛,定了七个。再加一个『执刑人』,凑足八个,对应……”
他顿了顿,看向那盒骨骰:“对应十三位苦主里,八个债主。”
“所以昨夜是场审判?”程静问,“用直播揭他们的底,再……了帐?”
“审判得有过堂的凭据。”男子道,“我备齐了各人的罪证。直播是为让天下人都看著,让那些还在逍遥的也瞧瞧——时辰到了,该还了。至於了帐……不是我布的。”
“此话怎讲?”程谭敏锐地捉住话里的罅隙。
“我本打算,在直播里亮明罪证,叫他们亲口认了自己的孽,再由『执刑人』——便是我安排的第八人——当眾宣了『判词』。判词是虚的,是道义上的。我没想取人性命。”男子声气里起了丝波澜,“可有人……改了戏本子。”
“谁?”
“不晓得。”男子答得坦直,“直播一开,便有人接手了全局,连我也成了局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