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变成了自己討厌的样子！』
看著群臣离去的背影，朱由检心中嘆息。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一下，不知会有多少贫民丟失土地、被迫迁往海外。
但是不这样做，他又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持续十几年的旱灾。
在即將到来的严重旱灾下，必须要牺牲一部分人。
商周祚等人都认为要牺牲贫民，依靠士绅大户救灾。
朱由检就算有不同的想法，也根本没办法实施。除非他能发动贫民，让他们去斗士绅——
但是这个办法在当前的时代，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
士绅掌握著基层的资源和权力，任何人想要稳固统治，都必须依靠他们。
贫民就算被发动起来斗倒士绅了，他们的目的也是成为新的士绅。没有多少人愿意甘守清贫，全心全意去为別人。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一番大杀，最后什么都没变。反而因此损失人口，留下无数仇恨。
所以朱由检只能选择迁出一部分人口，靠海外土地养活这些人。
他把流民和少地贫民作为不良资產清出，同时用他们留下的土地，换取大臣拥戴。
为了防止地方士绅肆无忌惮地压榨贫民，他安排了数个债务公司去河南，负责移民的资產清算——
只要存在债务、或者向债务公司借贷，都可以让债务公司处理家產，置换为海外土地。
这些债务公司为了长久收债，会尽力保障他们安全迁徙。
在债务公司入股的大臣多少也会要点脸，不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朱由检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底线提高点，不让移民成为债务公司的奴隶。
他召来钱谦益、瞿式耜，特意告知了这件事，叮嘱道：
“债务公司也是有国资委入股的，少府寺有监管权。”
“要多盯著他们遵守朝廷律法，制定出针对债务公司的章程来。”
“大同院要派出有大同理想的儒生，確保制定的章程，有助於大同小康。”
“最好在河南建立大同协会的分会，给其他地方打个样。”
“大同会不要埋首理论，要把理论实践。”
这契合了实学的宗旨，钱谦益连连点头，瞿式耜也表示会做好监管。
两人出了宫门后，瞿式耜不解道：
“皇上既然对债务公司不放心，为何还让他们插手？”
“有地方官府不就行了，何必使用民间公司？”
钱谦益最初也有些不解，但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说道：
“皇上专注务虚就是为了找人背锅，用债务公司也是为了找个背锅的。”
“如果债务公司做不好、或者激起民愤，那就派人去查，大不了把债务公司取缔。”
“这样民眾发泄了怨气，朝廷达到了迁移贫民的目的、又平息了可能引发的动乱。”
“这些债务公司说是有些权力，其实却是干脏活的。”
“出了问题也对朝廷名声无损，民眾只会对准他们。”
这让瞿式耜恍然，明白道：
“如此说来，学生只要依法监管就行了。”
“让他们出问题的时候，牵联不到少府寺。”
钱谦益笑著说道：
“前期可以松一点，可以与人方便。”
“后面如果移民闹出事情来了，就可以积极主动些，处罚债务公司，甚至取缔他们。”
“你可以多安排些大同报的记者，让他们在事情暴露时揭发检举。”
“咱们大同会要树立为民做主的形象，帮贫民伸张正义！”
这个办法，让瞿式耜连声称妙。
曾是东林党的他们，当然知道东林党怎么起家的。
如今就是树立大同会的名声，让大同会爭夺曾经的为民代言的地位。
两人计议已定，都觉得要在这件事中扬名声。
同时该有的钱財也要赚，可以安排一些大同会成员去国资委任职，监管债务公司收取利润。
如果有债务公司做得比较好，还可以收为儒商，吸收为大同院的產业——
皇帝允许大同院经营產业，作为內廷產业的一部分。
他们自然要做出成绩来，不让其他內廷机构小覷。
——
钱谦益师徒紧锣密鼓，商周祚等人也没閒著。
他提议成立河道卫所的主要目的是扩张工部权力，却也不乏为士绅说话的意味。
不过他没料到的是，士绅在这场盛宴中只能排在其次，皇帝把移民財產的处置权力给了债务公司。
这些公司多有朝廷大臣入股，还有很多有財力的商人，选择投身其中。
以前很难在外地兼併土地、获得土地收益的他们，可以凭藉庞大的资本插手其中。让其他地方的士绅在购买土地时，必须经过他们。
可以说，江浙、山西等地的富商，对债务公司才是最支持的。
他们在通过债务公司获得特权后，能充分发挥资本优势，从大明各地攫取利益。
已经在顺天府积攒了经验的他们，很快就组织人手前往河南。挨家挨户拜访拥有土地不足两亩的贫民，收购他们的土地——
在朝廷制定的迁移流民和少地贫民政策下，这些贫民不管是把土地卖给士绅，还是出售给债务公司，都必须要迁徙。
尤其是这些债务公司，只要发现有少地贫民负债，就像饿狼一样地扑过来。
在知道一些人欠下高利贷后，他们也表示可以解决，只要听从债务公司安排。
河南当地的士绅自然不答应，他们还想要多兼併些土地呢！
很快，债务公司和当地士绅就爆发了衝突。
在这些公司亮出后面撑腰的大臣后，当地士绅无奈之下，只能去找河南出身的大臣喊冤。
在开封阅操后顺便回乡探亲的袁可立，就被这些人找到了门上。他碍於乡亲情谊，不得不接见这些人。
被推举出来的睢州乡绅汤契祖道：
“袁公，你在朝中官居枢辅。”
“能不能帮乡亲们说一说，不让外地人过来抢占咱们的土地？”
袁可立听得皱眉，说道：
“什么是外地人？”
“什么是抢占咱们的土地？”
“你家的土地被人抢走了？那怎么不去官府告？”
“若是官府不理，我一定上疏朝廷。”
汤契祖言语一滯，当然不能说不是自家的土地被抢走，是他看中的贫民土地，被债务公司收走了。
他说道：
“我和王家的王二，本来早就谈好了，用他家的一亩八分薄田抵债。”
“现在债务公司一来，不由分说接过债务，要把那块地高价卖给我。”
“这不是依仗权势低买高卖吗？”
“都像他们这样，睢州的土地还怎么买卖？”
其他乡绅听到这里，同样纷纷抱怨。
他们大多都是放出贷款和那些贫民谈好了，就等著这些人还不上债，收缴他们的土地。
现在各种债务公司横插一槓子，他们这个办法顿时无法继续。
为了以后不受债务公司盘剥，他们四处找人，请求在朝堂上发言。
袁可立作为睢州人，按理说是要站在乡亲一边的。
但是他对这些人的做法，著实有些看不惯。
尤其是他知道移民是朝廷的大政，是皇帝非常重视的救灾措施。
他虽然不认同用债务公司强制移民的手段，此时也不得不帮皇帝解释：
“河南將要有旱灾，这件事你们知道吧？”
“现在河南的土地不值钱，不如购买海外土地开垦。”
详解朝廷的海外垦荒政策，鼓励他们去海外。
眾乡绅听过这个传言，但是大多不信。
河南这几年也不是没受过灾，却都很快过去了。
他们並不相信有持续多年的大灾。
这些人自信家里有家底，只要熬过灾年，就能拥有更多土地。
汤契祖道：
“有没有灾是以后的事情。”
“再说朝廷不是要打造高標准农田吗？”
“咱们收的土地多了连成一片，就能兴修水利，把旱田变成旱涝保收的高標准农田。”
“这还是为朝廷立功呢！做官的也有奖励。”
说著，还让睢州官吏帮他们说话，表示这是在执行朝廷政策。
睢州官吏和他们熟悉，再加上高標准农田数额確实关乎政绩，这些人也是站在睢州士绅一方的，不愿意朝廷派来的债务公司插手进来。
但是袁可立却不理他们的话，说道：
“移民垦荒，是朝廷推行的大计。”
“就连在河南的藩王，都快被全部迁走了。”
“这是为了什么？就怕灾民多了，冲入王府抢粮。”
“连皇上都对此如此担忧，你们到底是哪来的信心？”
“如果真有人想买田，我袁家的土地可以卖给你们。”
“除了给祖坟留下的一千亩祭田外，剩下的土地都可以卖。”
拋出自家土地，支持朝廷措施。
这些乡绅见袁可立都要卖地了，一时面面相覷。
这可是实打实地下注，用行动支持朝廷的判断。
难道说將来河南真的有旱灾，土地会变得不值钱？
一些人的心思已经发生了偏移，其他放不下土地的乡绅，面对袁可立这个做法，也不好继续相逼。
总不能真的要买袁家的土地吧？那不是大大得罪了这位大臣。
最终，这些人无功而返，只能再想其他办法和债务公司周旋。
袁可立在送出这些人后，很是嘆了口气。既是为这些士绅，也是为了朝廷。
他没料到自己只是离开朝廷两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债务公司说著好听，目前看来似乎也有利於贫民，让他们有了士绅之外的选择。
但是这种公司的利润来源就是民眾和士绅，將来定然会惹出很多事端。
如此只讲利益不讲仁义的公司，皇帝到底是出於什么目的办起来？
朝堂诸公为何不阻止，任由皇帝这样胡来？
“还是要请刘宗周回朝啊！”
“朝堂上没有他真不行。”
“若是皇上把仁义的名声拋下，天下人不知会受多少苦难？”
袁可立口中嘆著，打算上疏请求召回刘宗周。
有这位信奉仁义的老夫子看著，皇帝做事时多少有些顾忌。
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该回朝廷了。
换届已经结束，自己不需要再为了避嫌躲在家里。
看著多年未回、这次也只待了一个月的老家，袁可立长嘆一声，知道自己这次回京后，多半没机会再回来。
以后袁家去海外开藩，和这里的唯一联繫就是祖坟。
这让他不得不感慨世事变迁之快，袁家也被捲入了里面。
——
同样被捲入的，还有黄河两岸的民眾。
在朝廷决定沿著黄河设立卫所，將经常遇到灾害的土地收为官田后，这里的土地性质就发生了大变。
卫所的土地当然属於官田，被划入的地方都要把当地民田收上来。
孙承宗在陕西主持过改县为卫，对此非常有经验。
在保证二十亩到百亩的恆產者土地都可以变成永业田后，大部分人都安稳下来。
他们在卫所也属於军民户，只需要在成年后服兵役，其他方面没有任何改变。
贫民则没有选择，或者在卫所当军户分配到土地，或者被强制迁徙去海外。
大户则在献出土地后，有可能成为世袭军士，甚至获得世官。
一些大户如此选择，但是更多的大户不愿从军，选择迁移出去。
还有一些恆產者，同样向临近府县迁徙。朝廷会把这些地方的官田，置换一些给他们。
睢州就是如此，涌入了一些外地人，被朝廷安置在这里。
他们虽然得到了一些官田做补偿，却不会觉得够用的。
债务公司收到的土地，就高价卖给了他们。
汤契祖等本地士绅面对外地大户的竞爭，有的选择放弃，有的则使用手段。
他们之间的斗爭迅速激化，分成了本地人和外地人。
为了能在新地方立足，很多外地士绅选择和债务公司合作，甚至成为他们的合伙人。
债务公司则上下其手，强行收购贫民的土地还不够，还安排人专门解决高利贷。
他们成为了放贷士绅最大的敌人，打断了很多士绅的放贷、买地循环。
大明乡间的秩序，在这个过程中重塑。让一些士绅怨声载道，也带来了新的活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