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未来的公爵世子，袁枢在苏松新区还是很受欢迎的。
主持新区事务的张溥，得知袁枢到来，亲自前去迎接：
“世子远道而来，可在新区暂歇。”
“楚藩、唐藩等开藩的宗室，颇有一些在新区。”
“若是世子有意，可以把一些人安置在这里。”
为开藩的宗室贵族服务，是苏松新区的一项重要工作。
甚至新区开发的资金，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楚藩。
袁家是没有楚藩那么有钱的，但是也有不少家底。
张溥希望袁枢能在新区投资，和新区建立关係。
他知道，皇帝对新区的规划，就是工业城市——
藩属提供原材料，新区出售工业品。
袁枢身为袁可立之子，去了南洋一定很有影响力。
新区必须要小心对待，与之建立贸易关係。
袁枢同样有这个需要，因为一路行来，他的麾下已经有一些人病倒。
这些人现在不適合去南洋，需要在新区休整一番。
他向张溥道谢，又询问道：
“听说新区允许宗室停留，我们这些公室是否包含在內？”
张溥笑著说道：
“只要是大明公民，无论定居在內地还是海外，都可以在新区买房置业。”
“这是皇上给苏松新区的特殊政策，方便新区和海外藩属贸易。”
“不过新区的土地是国有的，最多能买到六十年居住权。”
“六十年期满之后，拥有优先续租权力。”
这个规定，最初还有人不解，现在新区的官吏已经佩服皇帝的远见。
因为工商业的繁华，新区开办数年来，房价已经提高数倍。而且还在上涨中，似乎不会往下跌。
新区的官吏想到楚藩购买的那些土地，此时就感觉卖亏了。
惟一能让他们感到安慰的，是六十年后续租时可以重新卖。
就算他们不能隨便把楚藩的人赶走，续租的价格总应该涨上来。
可以说，这个六十年续租的规定，让新区的未来有了一大財源。
现在新区就控制著放出土地，每年最多放出六十分之一。爭取六十年后，每年都有房屋续租，给新区持续交钱。
新区的地价，因此打了滚儿往上涨，甚至需要竞价拍卖。
不过对袁枢来说，他买地就方便了。新区专门为贵族留有土地，吸引他们在这里买房置业。
袁枢在了解到这些后，更是暗暗咋舌：
没想到在西北可以被移民拋弃的房屋，在新区竟然这么值钱。
大明的西北和江南几乎是两个世界，让他感觉是目眩神迷。
看著眼前的繁华景象，还有面有得色的张溥，袁枢感嘆道：
“新区繁华至此，张公当真有首辅之才！”
认为这位被皇帝著力培养的崇禎四年状元，未来很可能成为首辅。
將来自己就算成了公爵，也少不了和这个人打交道。
张溥同样如此，认为將来和袁枢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少。
作为中兴功臣之首袁可立的儿子，袁枢未来在中兴贵族中的影响力显然不会低。
而且他是公爵，是大明最顶级的勛贵。
在皇帝推行分封、勛贵势力膨胀的背景下，这样的人定然在朝堂有影响力。
张溥对他不说要巴结，却也要小心对待。
至少不能交恶，不能惹到这样的人。
这样的心態之下，两人自然是交谈甚欢。
甚至张溥还主动把他引荐给巡抚，购买所需军械：
“新区这边，这两年在著力发展装备工业。”
“无论战船兵器，这里都能买到。”
“只是需要巡抚衙门批准，不能私自贩卖。”
袁枢恰好有这个需求，饶有兴趣地道：
“什么都能买吗？”
“有没有新式火銃火炮？”
张溥笑著说道：
“那自然是有的。”
“只要有钱，这里什么都能买到，火銃火炮同样包含在內。”
这让袁枢吃了一惊，因为他在家中听父亲提到：朝廷採购火器是从北方，在南方购买的主要是纺织品等小商品。
哪想到张溥竟然说新区能造火器，新式火銃火炮都能买。
这让他怀疑朝廷技术外泄，打探道：
“真的什么都能买吗？”
“我要最新式的掣电銃，还有后装吕公炮。”
“难道这种朝廷最新式的火器，你们都能造出来？”
张溥哈哈一笑，说道：
“当然能造！”
“除了子弹的底火外，这里什么都能造出来。”
“刘公在新区办了炼钢厂，现在新区的苏钢，已不亚於最优质的闽铁。”
“世子拿到手就知道了，这里的火器绝不逊於北方。”
“还有从泰西来的銃匠，专门为贵族定製火器。”
这是出使泰西的使团归来时，新区截留的人之一。
正愁於高级工匠不足的新区，把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很是留下来一批。
其中就有在德意志的銃匠，擅长打造簧轮銃、燧发銃等火器。
这些火器在大明已经落伍了，但是技术却还有用。
尤其是打造銃管、拉膛线的技术，让新区的工匠得到很大启发。
他们仿照掣电銃开发的线膛型號，成为了当前最精確的武器。
很多去海外的贵族都愿意买几支，作为自己的装备。
袁枢听到后很感兴趣，在锦衣卫工作数年的本能驱使下，觉得一定要探探底。
他感觉朝廷似乎对这些不太知情，一定要提醒自己父亲。
——
次日，袁枢在拜见吴尚默、获得了装备购买资格后，在张溥的带领下，前往新区的装备產业园。
来到这个地方，袁枢感觉自己看到的，比昨日还要开眼界：
只见一支支兵器被打包装箱，放在马车上直接被吊上大船。
船上还不止有这一个箱子，粗略看去至少上百。
袁枢吃惊地问道：
“这些兵器是往哪运的？”
“怎么有这么多？”
张溥向他解释道：
“这是秦藩订购的。”
“一箱二十支短枪，这一批要一千箱。”
“秦王世子打算装备给民兵，让民兵用短枪练习刺刀术。”
“平时还可以拿来防身，防备土人和野兽。接上长杆后能变成长矛，组成长矛战阵。”
“这是南洋最受欢迎的兵器，很多藩国订购。”
“世子也可以买一些，发给封地中的移民。”
说著，他示意身边的警卫，取来一支短枪。
然后又拿来一根木棍，三两下就组成长矛。
虽然不如浑然一体的长矛结实，却更加实用。
以南洋那边的状况，需要组成长矛战阵的时候很少。平时还是短枪实用，可以拿著练刺刀术。
只要敢用短枪刺杀野兽，到了战场上多半就敢上刺刀白刃战。新军火器化后也一直训练刺刀术，就是为了把敢见血的勇士选出来。
袁枢对这些是知道的，感觉这个兵器颇为有趣。
从耐用性上来说，这种组合的长矛，定然是不如一体长矛的。
但是那种长矛除了组成战阵外，平时根本没法用，甚至难以训练——
火器化后，这种冷兵器已经要被淘汰了，根本没必要练习。
短枪日常生活中倒是实用了，甚至能像刀剑一样带著防身。但是短枪在战场上用处不大，远不如更强的兵器。
现在这种可以当短枪使用的组合式长矛，恰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平时作为短枪使用，必要时可以组成长矛战阵。
尤其是短枪的长度完全仿照火銃加刺刀，重量也很接近，可以用它训练刺刀术，让士卒熟悉如何使用刺刀技。
这意味著它可以作为训练新军的兵器，难怪南洋的藩属喜欢购买。
对此很是讚赏的袁枢，当即就决定道：
“给我拿三千支，我带的士兵都要装备。”
“这兵器是谁发明的？似乎有些边军痕跡。”
敏锐地察觉到这种组合型长矛，和西北边军用的长矛很像。
袁枢眉头皱起，感觉它更应该出自西北。
如今出现在江南，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意味：
『是谁？』
『难道是流落江南的边军？』
『还是逃亡江南的盗匪？』
在西北剿匪的他，对此是很敏感的。
卫所制下，边军除非朝廷调动，根本不会出现在江南。
只有那些叛出卫所、加入流民军的边军，有可能在朝廷的打击下逃亡这里。
如果是那样，这件事就不同寻常了。他不知道新区潜藏了多少盗匪。
悄悄示意护卫戒备，袁枢听到张溥道：
“这兵器是罗六发明的。”
“他是麻城人，擅长营建房屋，新区的炼铁高炉就有他建的。”
“最初那些高炉炼出的钢铁质量差，无法製造銃炮，只能造冷兵器。”
“罗六和一帮铁匠混一起，发明了这种长矛。”
“我说他怎么擅长这些，原来是出自边军？”
对罗六的猜疑，新区一直是有的。刘理顺在卸任时特意提过这件事。
因为按照朝廷对麻城的调查，根本就没有罗六这群人。
他们不是逃亡的奴婢，更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人。
听到袁枢说这种兵器有边军痕跡，张溥道：
“边军来到江南，那就只能是逃军。”
“难道是因为这点，他才隱藏身份？”
“但是这不对啊！他们可来了一群人。”
疑惑地说到这里，张溥和袁枢对视一眼，顿时明白罗六这群人有大问题。
袁枢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出於在锦衣卫工作多年的直觉，建议道：
“先把罗六控制起来，由锦衣卫好好讯问。”
“没有问题最好，有问题把他拿下来。”
张溥听了却是苦笑，向袁枢道：
“不行，这里是不能直接抓人的。”
“只有和卫尉寺相关的警察有执法权，在经过僉批后抓捕人。”
“而且罗六现在认证了工程师，身份属於士人。”
“抓捕他流程更麻烦，而且不许刑讯。”
这些规定袁枢是知道的，但是他在西北从来没有在意。
因为西北现在全都是戒严区，处於军管状態。他们锦衣卫想抓谁就抓谁，没有任何制约。
如今听到张溥这么说，他更加认识到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西北、江南，真是完全不同啊！』
『还是皇上有办法，用戒严的名义推行不同政策。』
对皇帝的做法更加认同，多了许多理解。
以现在大明的状况，不在西北推行新办法是不行的。
但是如果根据西北的状况改，江南这边一定不同意。
皇帝用戒严名义將两个地方分开，有效地避免了因此產生的矛盾。
袁枢以君主的视角思索这些，发现了很多以前没看到的东西。
对於可能是盗匪的罗六，他也没有那么敌视了——
现在他不是锦衣卫西北镇抚使，而是一位封君。
从君主的视角来看，罗六这样的人是人才，必须要给他安全感，让他安居乐业。
別管他以前做过什么，在新区拿问都要按制度来。否则胡乱捉拿、导致新区的人不安，对朝廷是更大的损失。
所以袁枢对张溥的坚持走流程，很快表示同意。
同时他建议道：
“朝廷重製礼乐，各项新制度都在完善之中。”
“这种坚持有僉批才能拿人的制度是好，但是也可能因此让罪犯逃窜。”
“窃以为应该完善为可以临时羈押，超过一定时间需要僉批。”
站在锦衣卫的视角提出这个建议，认为这样有利於缉拿罪犯。
不能因为没有僉批就让罪犯逃脱，可以临时羈押起来以后补办。
张溥虽然觉得这会导致卫尉寺扩权，但是想到之前新区发生的罪犯逃脱案例，认为这个建议有可行性。
想到皇帝派自己来的目的，他说道：
“这个制度有必要性，我会加在新区的试行礼法里。”
“但是现在还不行，必须经过议会。”
“没被议会通过前，不能执行这个建议。”
向袁枢介绍了一下新区治政的不同，这些可以长期执行的制度，都必须经议会制定成法律法规。
流官的权力仅限於制定短期政策，超过三年就必须经过议会。
现在新区作为朝廷重製礼乐的试点，是有制定法律权力的。朝廷的礼法就是根据这些试点的实践完善，进而推广到其他地域。
每一条都要再三商討，不能一言而决。
从西北过来的袁枢，听得眉头紧皱，不认为这样做有效率。
在西北，那是决策越快越好，决定后就儘快推行下去。
哪像新区这样，做什么事都受制约，要和各方扯皮。
这种制度，是无法在战乱地方推行的，更別说他要去开藩。
这让袁枢认识到：新区虽然繁华，採用的制度却不適合自己。
他的邓藩还是要仿照西北戒严时实施的政策，先开闢成功再图发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