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离开界河的那一刻,袁守一清晰地感觉到——
身上那层属於“界河渡学子”的光环,正在迅速褪去。
前方是混乱的交战区。
在这里,仙庭的身份有时候反而是累赘。
除了那些固守前哨的仙庭大军,其他势力——巫域、异族、叛逃宗门、散修联盟。
对“仙庭的人”可没什么好感。
尤其是他们俩。
亘古未有的十三彩元婴,仙人门下的先天道体……
任何一个身份暴露,都会引来无数覬覦的目光。
巫域那边,已经开出天价悬赏。
混乱区的通行证,是实力、利益,以及——偽装。
“准备好了吗?”
袁守一转头看向花禪夜。
她站在舟首,素白的衣裙在虚空中轻轻飘动,眉心的硃砂印记若隱若现。
闻言,她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开始吧。”
两人同时闭目,运转《万象森罗变》。
袁守一的神识沉入体內,感知著每一颗细胞的脉动。
按照功法,他开始“拆解”自己——
骨骼在细微的“咔嚓”声中缩短了半寸,肌肉的纹理重新排列,五官的轮廓缓缓改变。
原本清俊的面容,变得普通而平凡,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更关键的是气息。
丹田中,盘龙元婴轻吐一口气,金红色的龙元法力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扑扑的驳杂法力。
片刻后,袁守一睁开眼,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怎么样?”
他开口,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低沉。
花禪夜睁开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隨即,她也完成了变化——
原本清冷如仙的容貌,此刻变得普通而温婉,眼角微微下垂,添了几分市井女子的柔顺。
眉心的硃砂印记被法力掩盖,气息也变的常见。
最妙的是她的气质。
那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卑与圆滑。
袁守一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带著几分调笑的意味,“你这模样……倒是很適合在底层混。”
花禪夜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抽回手。
两人都知道,这一握之后,便是长时间的分离。
“咱们这样挺好……越不起眼越安全。”
袁守一耸了耸肩,伸手揽住她的腰,“走吧,去见识见识这超凡世界最真实的黑暗。”
……
二人乘坐破旧的飞舟,逐渐深入交战区。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起初,只是一些漂浮的残骸——破碎的飞舟、断裂的法宝、以及……
尸体——
修仙者的尸体,灵兽的尸体,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是什么生灵的扭曲残骸。
它们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被偶尔掠过的空间裂缝无声地吞噬。
越往里走,这样的景象越多。
途中第一站,是一颗名为“黑墟市”的小行星。
说是星球,其实只是一块被大能者削平了的巨型陨石,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人工开凿的洞穴。远远望去,像一块腐烂的奶酪。
袁守一和花禪夜並肩走入墟市,目光所及之处,儘是骇人画面。
一处人工建造的金属平台上,正在进行一场交易。
一万凡人为一个单位的买卖。
被掏空的巨型陨石,內部被分割成无数个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挤满了凡人——少男、少女、孩子、孕妇、婴儿。
他们像牲畜一样被圈养,眼神空洞,面色蜡黄。
一个穿著血衣楼服饰的执事正站在高台上,手持玉简高声叫卖:
“丙字七號格,三万青壮,气血充沛,適合炼製血傀!起拍价,五百灵玉!“
“丁字三號格,一万童男童女,元阳元阴未泄,最適合採补炉鼎!起拍价,八百灵玉!“
台下,无数黑袍修士举牌竞价,神情淡漠。
仿佛在拍卖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牲畜。
另一处陨石平台上,一具巨大的异兽尸体被悬掛在半空。
那是一头四阶“裂地犀“,即便死去,残余的威压仍让周围的金丹真人不敢靠近。
但此刻,它正被数十名修士肢解——有人专门剔骨,有人专门取髓,有人专门剥离筋脉。
每一块材料都被贴上標籤,標註著用途与价格:
“犀角,四阶灵材,可炼製破甲法器,售价三千万灵玉。“
“精血,十滴装,可绘製血符,售价五百万灵玉。“
更远处,一具人形尸体同样被悬掛著。
那是一名元婴真君,从服饰看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
他的双眼被挖空,眼眶中插著两枚“幽冥珠“;
舌头被割下,製成“禁言符“的材料;
甚至连脊椎都被完整抽出,打磨成一柄“人骨剑“,泛著惨白磷光。
“四阶元婴,完整遗蜕,“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叫卖,“生前修《玄冰诀》,骨骼自带寒气,是炼製冰系法宝的极品材料!”
“起拍价,两千万灵玉!“
……
袁守一的目光从那些“货物”上掠过,面无表情。
他见过死亡,见过战爭,见过巫蚜虫潮吞噬整颗星球的惨状。
但眼前这一幕——
这种將同类当做货物明码標价、拆骨分肉的场景,依旧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他想起了陶三山,想起了那个为了宗门传承在界河外拼杀千年的老者。
如果陶三山死在这里,他的尸体也会被这样悬掛,被这样叫卖,被这样……拆骨分肉。
花禪夜的手微微握紧,隨即又鬆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继续向前。
袁守一注意到,在这里交易的修士,大多不使用真名,只有代號。
“刀疤”、“独眼”、“血手”……
每个人都像披著一层皮,用最粗糲、最直白的方式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是生存的智慧。
在这里,真名就是弱点,就是可以被追踪、被探查的破绽。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法力波动。
“抢宝!是陨石里开出来的五阶虚空晶!”
不知谁喊了一声,瞬间,原本还算有序的平台陷入了混乱。
数十道身影同时朝一个方向扑去,法术的光芒在虚空中炸开。
有人被当场斩杀,尸体还没落地就被其他人顺手收走——那也是“材料”。
“元婴中期!他受伤了!快围住!”
不知何时,人群中有人盯上了一个独行的元婴真君。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中年人,身上还带著伤,似乎刚从某处险地逃出来。
瞬间,七八个金丹真人同时出手,各色法术倾泻而下。
那元婴真君虽然境界更高,但明显状態不佳。
勉强撑起护盾,却被源源不断的攻击打得节节后退。
“宰了他!他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他的储物戒是我的!”
周围的散修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纷纷围了上去。
即便那元婴真君拼尽全力斩杀了两个金丹,但最终还是被淹没在围攻之中。
惨叫声很快停止。
人群散去时,原地只剩下一滩血污,和几片破碎的法袍。
袁守一二人继续向前。
前方又出现了一座更大的平台。
平台上,居然有人在公然叫卖“五阶道君的遗骸”。
“新鲜出土!一具五阶道君的完整骸骨!”
卖主是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声音沙哑。
“骨头保存完好,还残留著生前的一丝道韵!买回去炼器、参悟、炼傀,都是极品!”
台下,无数道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具骸骨。
但没有人敢动手。
因为卖主身边,站著三个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五阶道君。
他们冷漠地扫视著四周,仿佛在看一群螻蚁。
“五阶道君落单,也会被围杀。”
袁守一心中默念,“在这里,境界只是保命的门票,不是免死金牌。”
终於,他们穿过了这片混乱的交易区,前方出现一片被灰雾笼罩的区域。
那里,就是尸骨海的势力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