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上的画面又变了。
这回是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站在一条铁路旁边。
他的面前有一条直行的铁轨,铁轨上绑著五个人。
五个人並排躺著,手脚都被绳子捆著,嘴被布条塞著,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叫。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恐惧。
另一条铁轨是分叉出去的,岔道上绑著一个人。
也是被捆著,也是塞著嘴,也是瞪著眼。
他的身形看著像是个中年人,衣裳破旧。
铁轨的尽头,一列火车正开过来。
速度不快不慢,呜呜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烟囱里冒著黑烟。
小男孩手里拿著一个按钮。
这个按钮。可以改变火车原本直行的方向,变成向另一条轨道而去。
高台上的九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杨刚一只手摸著下巴,眉头拧在一起。
他看著那个小男孩,又看了看铁轨上那六个人,沉默了几息。
“我猜,他会按下按钮,牺牲一个人,保全五个人”他开口。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金麦色的男人摇了摇头。
他是御兽峰的峰主,叫庞烈。
“可是那五个人是无辜的,那一个人也是无辜的,难道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杨刚没说话了。
落霞峰峰主接话了,
“如果你选择救五个人,那一个人就是你杀的,你的手按下去的,你的按钮按下去的,那个人因你而死,如果你选择救那一个人,那五个人死在你面前”
她顿了顿。
“你怎么选?”
太虚峰峰主陆沉舟捋著鬍子,
“还有第三种选择,什么都不做,火车按原来的路线走,碾过那五个人,那不是你杀的,是火车杀的,你只是看著”
“看著也是罪”
清风峰峰主说,白鬍子老头的声音沙哑。
“你明明可以救,但你没救,那不是杀人,但比杀人更,怎么说呢”
“更让人看不起”庞烈替他说了。
几个人又吵起来了。
杨刚没参与,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个画面,盯著那个小男孩,盯著他手里的按钮。
火车越来越近了,铁轨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那五个人在拼命挣扎,那个独自被绑在岔道上的人也在挣扎,但挣扎的幅度小一些,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小男孩,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小男孩站在那儿,看著那列越来越近的火车,看著铁轨上那六个人,看著手里的按钮。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六秒,五秒,四秒,
小男孩动了。
他没有按按钮,他把按钮扔在地上,转身跑了,不是往火车来的方向跑,是往旁边跑,他跑到路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有点锋利,他攥著石头,冲向那五个人的位置。
他用石头割绳子,他咬著牙,使劲割绳子,
火车越来越近,汽笛声刺耳,铁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小男孩跪在枕木上,他没停。
绳子断了一根,他换下一根,再下一根。
火车到了,画面停了!
高台上没有人说话,九个人都看著那个定格的画面,小男孩跪在铁轨旁边上,手里攥著石头,
过了好几息,杨刚才开口。
“他跳出了选择不是按,也不是不按,他选了第三条路”
没人接话。
画面又动了。
还是那个小男孩,还是那条铁轨,还是那列火车。
但这次不一样了,直行的铁轨上绑著一个人,不是五个。
那个人年纪大一些,看著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脸很瘦,跟小男孩长得很像。
另一条铁轨是废弃的,铁轨上锈跡斑斑,有的地方还歪了,这条铁轨只有一小段是好的,往前几十丈就没有路了,火车开上去,走完这一段就会脱轨。那一段铁轨上绑著五个人,年轻的,年老的,都有。
小男孩手里还是拿著那个按钮。
高台上,落霞峰峰主先开口了。
“这回是至亲之人了,一个至亲,与一车人加五个陌生人的命,他怎么选?”
没人回答。
画面里,小男孩看著直行铁轨上那个人,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
他又看了看废弃铁轨上那五个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按钮。
他按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拇指按下去,红色的按钮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铁轨切换了,火车拐进了废弃的铁轨。
车轮碾过那五个人,画面很模糊,看不清细节,火车继续往前冲,走完那一段铁轨,衝出了轨道。车厢翻了!
画面灭了,又亮了,还是同样的场景,小男孩又站在了铁轨旁边,手里又拿著按钮,火车又开过来了,直行铁轨上还是绑著他的至亲,废弃铁轨上还是绑著那五个人。
小男孩又按了按钮。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都没有犹豫,每一次,他都按下了那个按钮。
高台上没有人说话。
画面切了。
杨刚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下一个”他说。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青衫,长发,面容俊美。
“是之前测试那个很帅的名叫林峰的男子”玉女峰峰主,玉青烟开口说道。
画面中他坐在一大块石头上,著的姿势很隨意,一条腿曲著,一条腿伸著,
他的面前蹲著一只巨猿。
那巨猿很高,目测有十几丈,它蹲在那里,头还是快顶到画面的上沿了,浑身长著灰色的长毛,手臂超粗粗,手掌撑在地上,
但它蹲著的姿势很奇怪,像在臣服,它的头低著,它的眼睛向看著那个青衫男人,眼神里没有凶残,没有暴戾,只有粹的、像狗看主人一样的亲昵。
高台上的九个人,
“这是!”杨刚的声音顿住了。
“苍猿”庞烈替他说了。
他是御兽峰峰主,对妖兽最了解,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苍猿,脾气暴躁,力大无穷,生人勿近。在妖兽里是出了名的犟种,寧死不服,曾经有人想驯服苍猿,花了三十年,最后还是被它一巴掌拍死了”
他顿了顿。
“这只苍猿,怎么像条二哈?”
没人回答。
陆沉舟捋著鬍子,“问心镜是不是出问题了?”
“再看看”杨刚说。
画面切了。
“伏地魔!”
画面里是一架车撵,九条蛟龙拉著,通体漆黑,鳞甲森森,在云层里穿行,蛟龙的头上长著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撵很大,像一座移动的宫殿,车顶镶著宝石,在云层上反射出七彩的光,车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流动,车帘是用金丝织成的,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张圆圆的、胖胖的脸。
那张脸靠在软垫上,手里端著一杯酒,喝完一杯,旁边伸出一只手,给他满上,
他靠在软垫上,翘著腿,喝一口酒,手指一处,飞撵就朝哪飞去,
龙傲坐在车撵上,哈哈大笑。
高台上的九个人傻眼了,
“这!!!!”杨刚张著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九蛟龙撵,这是九蛟龙撵”庞烈的声音都变了调,
“上古时期的皇者座驾,据传早已失传”
“问心镜绝对出问题了”落霞峰峰主站起来,又坐下去。
“绝对出问题了,前面那个苍猿还说得过去,这九蛟龙撵是什么东西?”
“再看看別的”陆沉舟说,“如果別人的都正常,那就是问心境没问题”
杨刚点了点头。
“切下一个”
画面切了。
“张三”
一个很普通的人。
雪花飘飘,二十来岁,不高不矮,长相普通,穿著普通,扔人堆里找不著的那种,他的面前站著一只猛虎。
猛虎很大,比普通的老虎大两倍,皮毛是橙黄色的,它的眼睛紧盯著张三,
张三手里拿著一把刀,他的手在抖,刀也跟著抖,他的腿也在抖。
猛虎扑上来了。
张三举起刀,刀被虎爪拍飞了,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远处的雪地里,猛虎一口咬住他的腿,甩头,撕扯,张三的腿从身上分开了,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他躺在地上,嘴张著口尖叫,猛虎低下头,咬住他的脖子,拖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画面这头延伸到那头。
高台上有人“嘶”了一声。
“正常”庞烈说,
“普通人面对这只猛虎,就是这个结果,问心镜没出问题”
“再切回那两个”杨刚他说。
画面切回伏地魔。
龙傲还在天上飞,这回他不光自己飞了,还带著別人,车撵后面跟著一群人,踩著剑,骑著鹤,坐著飞毯,浩浩荡荡的,他指哪儿,那群人就打哪儿。
“够了!”杨刚说。
画面切了。
林峰,那个青衫男人还坐在石头上,面前除了那只巨猿,又多了一只魔兽,身形似蛇,长几十丈,浑身覆盖著青黑色的鳞片,头上有牛角,巨大的蛇身盘成一圈一圈的,头伏在地上,贴在那个青衫男人的脚边。
它的尾巴在轻轻摆。
高台上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很久。
“这是怎么回事,问心镜没问题啊!”陆沉舟疑惑的声音传开。
“不知道”杨刚说,
杨刚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下一个”他说。
画面切了。
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瘦瘦的,脸上脏兮兮的,头髮乱糟糟的,穿著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衣裳。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巷子里到处都是人,躺著的人,坐著的人,蜷缩著的人,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在咳嗽,有的人一动不动。
小镇爆发了瘟疫!
镇子被封了,出不去,进不来,粮食吃完了,水喝完了,
药?从来就没有过。
小女孩在翻垃圾,她翻到一块发霉的馒头,馒头上有黑毛,她用手把黑毛抠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有人跟她抢,一个大一点的男孩衝过来,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倒在地,她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男孩抢走了馒头,跑了。
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继续翻。
她翻到半截萝卜,萝卜已经蔫了,都几乎坏了,她把萝卜塞进怀里,没吃,她往回走,走到一个墙角,那里躺著一个女人,女人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她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小女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半截萝卜,放在女人嘴边。
“娘,吃!”
女人没动。
“娘,吃啊!”
女人还是没动。
小女孩伸出手,推了推女人的肩膀,女人的身子歪了一下,又歪回来了,她的身体是硬的,凉的。
小女孩看著她的娘,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萝卜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自己嚼了,咽了。
画面一跳。
小女孩现在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胆怯,没有罪过。
她在抢食物,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抢,老太太抱著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几个馒头,小女孩衝上去,推倒老太太,抢了包袱就跑,老太太趴在地上,大喊!没人理她,街上的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得了別人。
她在见死不救,一个男人倒在她面前,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往外涌。他伸出手,抓住小女孩的脚踝,“救!!!救我!!!!”小女孩低头看著他,把脚抽出来,绕过去了。
她在牺牲他人,是另一个小女孩比她小,比她瘦,比她更可怜,那个小女孩在街上哭,说她找不到爹娘了,她走过去,牵著那个小女孩的手,带她走,走到一条巷子里,她鬆开手,转身跑了,身后传来那个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远。
她知道那条巷子里有人在蹲守,她知道那个小女孩会被抓走,她知道被抓走意味著什么。
但她活下来了,画面一跳!
小女孩又长大了些。
站在一条河边,她蹲下来,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脸上有肉了,气色好了,眼睛里有光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画面暗了。
杨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这个,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