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画画我娘……”
这声呢喃很轻,一下就被雷声盖了过去。
孟川紧绷的肌肉却鬆了下来。
他手里的刀,变成了一支画笔。
刚才因为害怕的颤抖,现在成了出刀前的蓄力。
“唰——!”
刀光亮起。
和之前想劈开风雨的猛烈不同,这一刀挥出去,带著一股萧瑟的秋意。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扇形弧线。
那一瞬间,葛鈺眼前的景象变了。
他看到的不是大雨,而是深秋的镜湖。满树的黄叶在风中打著旋落下来,带著一种死寂的美感。
秘技,悲扇画秋风。
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咔嚓。”
一声脆响。
葛鈺手里灌了真气,比钢还硬的树枝,尖端被整齐的削掉了。
天上的雨幕,被这一刀硬生生切开,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
风雨立刻倒灌回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葛鈺还保持著刺出的姿势,手里只剩下半截棍子。
他愣愣的看著断口,老眼里醉意全没了,先是有些错愕,接著脸上露出了只有高手才懂的神情。
但他那张老脸抽动了两下,硬是把想夸人的笑给憋了回去。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寂静。
葛鈺隨手扔了木棍,背过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像在赶苍蝇一样。
“画的乱七八糟!也就勉强能看……滚吧!老子要睡觉了,別吵我做梦!”
说完,葛鈺大步流星的走进了破草庐。
这次,他一瘸一拐的背影里,佝僂少了点,反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成……成了?”
孟川保持著挥刀的姿势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下一秒,一股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两眼一翻,噗通一声就向后倒了下去,摔进了泥水坑里。
“嘿……嘿嘿……咳咳……”
他躺在泥浆里,任由雨水冲刷著脸。笑声嘶哑难听,可笑著笑著,眼泪却混著雨水流进了嘴里。
又咸又烫。
他做到了。娘走后,那幅没画完的画,终於在刀里画完了。
“嘖嘖嘖,这造型,这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受了气的小媳妇。”
一道懒洋洋的调侃声从头顶飘了下来。
两个人影从老柳树上飘了下来。
林渊落地时还特意运起真元,在脚底垫了层气,生怕烂泥弄脏了他的新靴子,真是洁癖又娇气。
他手里撑著一把大黑伞,却歪著把大半个伞面都遮在李少英头上,自己半个肩膀都被雨淋湿了。
“阿川!”
岩石后,一道红影哭著冲了出来。
柳七月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滑到孟川身边,扶起他的脑袋。看著孟川一身的血痕,她的眼泪不停往下掉,想碰又不敢碰。
“你嚇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孟叔交代……”
“別哭,七月……我不疼,真的,嘶——轻点!”
孟川齜牙咧嘴,想抬手帮她擦眼泪,却因为脱力抬不起来,只能咧嘴一笑,满嘴是血。
“看来死不了,还能调情呢。”
林渊蹲下身,收起摺扇,有点嫌弃的用扇柄戳了戳孟川的小腿肚子。
他桃花眼里紫光一闪,鸿蒙道眼悄悄扫过孟川的全身经脉。
確认这小子没事,反而因为这次突破,丹田里的气血更凝练了,林渊这才鬆了口气。
“行啊孟大画家,刚才那一刀有点意思。”
林渊脸上掛著欠揍的笑,凑到孟川眼前,“那种萧瑟的意境,比你那只会画缩头乌龟的水平高多了,总算有我当年的一点风采了。”
孟川刚有点感动,一听到“缩头乌龟”,眼角就抽了抽。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泥水里抬起右手,对著林渊比了个中指。
“滚蛋……咳咳……那是龙龟!龙龟!懂不懂艺术啊林大耳!”
“哟?还能骂人?看来脑子也没坏,神尊有望。”
林渊哈哈大笑,一点也不在意。
他突然伸手扣住孟川的手腕。
一股精纯的鸿蒙紫气顺著脉门渡过去,护住了孟川快要透支的心脉。
孟川只觉得一股暖流淌过全身,疼都减轻了大半。他奇怪的看了一眼林渊,对方却已经收回了手,好像什么都没做。
“起得来吗?起不来就让你这小媳妇背你。反正我看你这吃软饭的潜质也不比我差,趁早练练。”
柳七月脸一下红了,但顾不上反驳,连忙把孟川扶起来,看著林渊的眼神里多了些感激:“多谢……林大哥。”
一直没说话的李少英也走了过来。
她一身白衣服,在这泥泞的雨夜里一点也没脏。
她看著互相搀扶的孟川和柳七月,眼神柔和了一些。
“回去后,用温热的药酒把他全身经脉擦一遍,切记不能用冷水。”
李少英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语速慢了点,“还有,记住刚才那一刀的感觉,那就是秘技。以后挥刀,心不静,刀就不快。別忘了。”
“多谢殿下指点!”孟川勉强站直,顾不上身上的泥水,郑重的对两人行了个礼。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半夜的,我的衣服都要餿了,再待下去我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林渊夸张的闻了闻袖子,皱起眉,然后自然的转身,又把李少英护在伞下。
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很不客气的搂住李少英的腰,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嘴里又开始念叨:
“娘子,我刚才帅不帅?是不是比那老头有风度多了?回去咱们商量个事儿……”
“说。”李少英没什么表情,但放在他腰上的手没推开他,指尖反而勾住了他的衣带。
“你看这雨下的,湿气重。回去给我煮碗驱寒的薑汤里能不能多放两勺糖?我不爱吃薑,太辣嗓子。”
李少英侧头,看著这个下意识把自己护在伞下,满嘴跑火车的男人。
她嘴角勾起一点笑,哼了一声:
“想得美。不仅没有糖,我还要让后厨给你加双倍的老薑。省得你整天嘴里没个把门的。”
嘴上这么说,她却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在伞下贴得更紧了。
“哎?別啊娘子!那是谋杀亲夫啊!这也太狠毒了!”
“闭嘴。”
林渊的哀嚎声和孟川、柳七月的笑声,一起消失在小路尽头。
夜深了,雨势渐收。
空气里那股洗不掉的血腥味,好像被这场大雨冲淡了些。
快进门的时候,林渊脸上的笑突然没了。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侧了侧眼,眼底深处,鸿蒙道盘的紫色光轮无声转了一圈。
在他眼里,东寧府上空的黑气並没有因为孟川的突破散去,反而像是嗅到了威胁,正在疯狂翻滚,越聚越厚,沉沉的压了下来。
有更大的危险要来了。
那是连神尊都可能没命的危险。
“龙龟翻身,三秋叶落。这棋局的第一步活子,总算是落下去了。”
林渊在心里想著,手指摸了摸袖子里道盘虚影的余温。他眼里的玩世不恭全没了,变成了一种棋手的冷静。
“阿川,门票我给你弄到了。接下来,好戏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