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寻真抬眼看去。
厨师鬼脖子以上的部分空荡荡的,断口处很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颈椎的骨头茬子从肉里露出来,白森森的,有几根断了,有几根还连著。
衣服的领口翻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皮肤。
路寻真站在几米外,看著它。
他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见过鬼物,见过很多鬼物。
但每次看到这种残缺的样子,他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厨师鬼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它放下手里的野菜,站起来,面对著他。
虽然它没有头,没有眼睛,但路寻真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它用那双沾满污渍的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把破洞的地方扯了扯,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一些。
又把领口整了整,把露出来的骨头茬子塞回衣服里。
然后它转过身,开始收拾周围的环境。
把摊位上烂掉的菜叶子拢到一起,堆在角落里。
把倒下的木板扶起来,立好。
用袖子擦了擦摊位上的灰,擦了一遍又一遍。
路寻真看著它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能感觉到它的侷促。
它在紧张,在不好意思,像一个很久没打扫房间的主人突然有客人来访。
它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但它只有这些破烂的东西。
路寻真的胃不翻了。
他嘆了口气,走过去。
“別忙了。”他说,“我是来帮你的。”
厨师鬼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著他。
它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隨后又绷直不动。
“是想要鞠躬表示感谢么?”
路寻真摇了摇头,没有多想。
它只是在笨拙地表达著它的礼貌。
路寻真忽然觉得它没有那么可怕了。
“带路吧。”他说。
厨师鬼转过身,朝菜市场的深处走去。
它的脚步很快,走几步就回身看一眼,確认路寻真跟著。
菜市场后面有一条小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
厨师鬼在一间房子前面停下来。
厨师鬼推开那扇裂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路寻真跟在后面。
厨房不大,大概二三十平米。
灶台靠墙,上面架著两口大铁锅。
灶台下面堆著劈好的木柴,码得很整齐。
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满了调料瓶,酱油、醋、料酒、盐、糖,瓶子上落满了灰。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面上铺著一块白色的桌布,已经发黄了。
桌子上面摆著碗筷,碗是白色的,边沿有蓝色的花纹。
厨师鬼走到灶台前面,开始忙碌起来。
它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篮子,篮子里装著一些野菜。
路寻真不知道它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也不想知道。
它又从架子上拿下几个调料瓶,挑出几瓶放到灶台上。
它的动作很熟练。
切菜,剁肉,点火,烧油。
铁锅烧热了,油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路寻真站在旁边,看著它。
不到二十分钟,第一道菜做好了。
厨师鬼把菜盛进一个白瓷盘子里,端到路寻真面前。
它把盘子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像是在等待一个很重要的评价。
路寻真低头看了看那盘菜。
那是一坨绿色的糊糊。
看不出原材料,看不出形状。
它堆在盘子中间,像一摊刚从地上挖起来的泥。
一股奇怪的味道从盘子里飘出来,酸酸的,又带点苦,像是什么东西餿了。
路寻真嘴角一抽,觉得自己同情这鬼物有点多余了。
该被同情的是自己才对……
他抬起头,看著厨师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攥著围裙的下摆。
路寻真能感觉到它在紧张。
在期待,在害怕。
然后他灵机一动,吹动骨笛,召唤来一只狗子,用勺子挖了一勺糊糊,丟给狗子。
狗子有些疑惑的上前闻了闻,然后狗脸大惊,有些愤怒的看著路寻真。
然后伸出一只前爪捂住鼻子,汪汪两声,原地消散。
路寻真:……
【吃。】
“统子哥,你帮外人欺负我。”路寻真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电击ing】
两分半后,路寻真缓缓吐出一口黑烟。
他低头看著那盘绿色的糊糊,脸上满是绝望。
他伸出手,端起盘子,把糊糊往嘴里送。
糊糊接触到舌头的第一秒,他的脸就绿了!
比鬼火还绿三分。
那股味道没法形容。
酸,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像是把臭豆腐、榴槤、苦瓜和醋放在一起打成泥。
他的味蕾在尖叫,他的喉咙在收缩,他的胃在翻江倒海。
他忍了三秒。
然后吐了……
他吐了好几口,吐出来的东西比吃进去的还多。
整个人狼狈极了。
路寻真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统子,要不这个任务咱就不做了…………叭?”
【为了不做任务,连“爸”都喊出来了吗?】
【我不接受,我没有你这种逆子。】
路寻真咬牙切齿。
“可恶!占我便宜。”
厨师鬼站在旁边,看著他吐掉食物的样子,浑身一抖。
它的手从围裙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鬼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路寻真看著它,心里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这东西其实挺好吃的。”他说,声音有些乾涩,“只是我肚子不舒服。要不……你再试试其他菜式?”
厨师鬼抬起头——虽然它没有头,但它的身体动了,像是在看路寻真。
它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回灶台前面。
它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
它又开始忙活了。
洗锅,烧水,切菜,剁肉。
几十分钟后,第二道菜端上来了。
那是一盘不知名的……肉糊糊。
它的顏色是灰褐色的,质地很均匀,没有气泡,像一坨被打得很细腻的水泥。
“怎么……又是糊糊啊!!!”
路寻真看著那盘肉糊糊,在心里哀嚎一声。
他很想问一句“这东西你自己尝过没有”。
但看到对方连脑袋都没有悽惨模样,他就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