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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是连绵的灰山,和一棵孤零零的、树冠已被伐去的禿木桩。
贫穷是无形的碾子。
它不发出巨响,只是缓慢地、持续地转动,把日子里的所有可能都压成粉末,掺进每一餐饭食,每一口呼吸。
药是治病的,钱有时也是。
但有些东西,似乎连標价都没有。
电影的最后,没有音乐。
只有妹妹站在村口眺望的侧影,风掀起她的头巾一角。
远处 ** 的烟尘早已散去,山道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又仿佛一切早已在此地重复了千百遍。
灯光亮起时,董璇才发觉自己的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膝盖上,指节有些僵。
她侧过头,透过帽檐下的阴影,看向身旁人的轮廓。
他没有动,依然望著已经变暗的银幕,仿佛那上面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流淌。
顏维明对这部影片格外中意。
隨后的日子里,他保持著每日三部电影的节奏,在沪城影院中观摩学习。
《美丽沪城》与《茉莉花开》之后,他又看了一部名为《**》的作品。
那部由王柤贤收山之作,在构思、画面与音乐上都无可指摘,唯独导演坚持採用演员原声——混杂著燕京腔、广式普通话和沪城方言的对话,总让耳朵有些不適。
故事本身也过於平缓,几位角色的戏份几乎均等,这无疑削弱了整体的张力。
可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却將在本届电影节摘下最佳影片的桂冠。
顏维明认为这份荣誉有些过高了——若不是片名取得巧妙,恐怕难以获得如此青睞。
每看完一部电影,他都会提笔记录。
像《代价》这样的片子,或许无法在票房上掀起波澜,却很適合推荐给那些钟情文艺的观眾。
吴思远经营的ume影院,除了放映时下热门影片,时常也会回顾一些经典港產片。
这种多元的排片策略,能照顾到不同口味的观眾。
顏维明默默记下了这一点:未来的风华影院,不仅要放映商业大片,也该留出几间小厅,定期播放如《代价》这般动人的故事。
他已打算派人去洽谈,以十万美元以內的价格,买下该片在內地的永久播映权。
……
六月十三日傍晚七点半,沪城国际电影节颁奖晚会现场灯火通明。
顏维明与董璇並肩步入会场。
今夜星光匯聚,程龙、章子宜、张曼鈺、刘德樺以及老谋子等人都出现在席间。
他的座位仍被安排在第一排,只是靠近边缘。
今晚他將担任颁奖嘉宾,与张曼鈺一同揭晓评委会大奖的归属。
此刻他先安 ** 在台下,等待稍后登台。
这奖项可算是仅次於最佳影片的重要作品奖,而搭档又是张曼鈺——电影节方面確实给足了他面子。
晚会正式开始。
大约四十分钟后,轮到顏维明上台。
他提前来到后台,见到了已等在那里的张曼鈺。
她比以往清瘦了许多。
今年九月,她將凭《清洁》在坎城封后,成为亚洲女演员中奖项成就最高的一位,至今无人能及。
但就在年初拍摄《清洁》期间,她已与丈夫协议离婚。
或许是站得太高感到寒意,或许是觉得再无挑战。
此后张曼鈺便渐渐淡出银幕,仅在两部电影中客串过寥寥几个镜头。
顏维明暗自惋惜:若她能像梅丽尔·斯特里普那样演到老,以她的天赋,成就应当更加夺目。
可人各有志,终究难以勉强。
顏维明朝张曼鈺点了点头,几句简短的交谈后,两人並肩走向会场前方。
按照惯例,颁奖者在揭晓结果前总需要说上几句话。
身旁的人侧过脸,带著笑意问道:“听说李导下一步计划是电影?您觉得明年,或者后年,有机会站在这里接过奖盃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很浅。”奖项谁都盼望,但明年后年……或许太急了。
给我三五年时间吧。”
“您太谦虚了。”
他的目光掠过台下,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老谋子、冯小钢、姜纹,都在那片光影里坐著。”这行里出色的人太多,我资歷尚浅。
说三五年,已经怕人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
只能说,尽力而为。”
流程继续。
他们共同宣布了获奖影片——一部来自半岛的电影,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任务完成,他转身退回后台阴影中,隨后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主持人可凡那圆润的身影重新占据舞台 ** 。”李导,三五年不算长,我倒盼著明年此时,就能看见您上来领奖。”
镜头適时转向他。
顏维明迎著那点光,轻轻頷首。
***
沪城某间酒店的客房,空气里还残留著些许温存的气息。
顏维明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摸黑走到书桌前。
他拧亮檯灯,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
董旋在枕上躺了许久,意识才从方才的潮涌中逐渐清晰。
伸手一探,身侧是空的。
她心里一紧,急忙撑起身。
目光寻过去,只见他的背影被檯灯勾勒出一道厚重的轮廓,灯光几乎被他完全挡住,只在边缘漏出些许昏黄。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持续而细密的沙沙声。
他偶尔会停顿,端起水杯抿一口,但视线很快又落回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姿態几乎將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她一直欣赏男人专注的模样。
此刻看著他,心底那点涟漪竟又悄悄盪开。
“咔噠”
一声,她按亮了顶灯。
房间骤然明亮。
她靠坐在床头,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將音量调至最低。
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打算等他。
等他搁下笔,或许还能延续这个夜晚的余温。
频道切换了几轮,最后停在本地台的娱乐新闻上。
播报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据悉,顏维明导演的电视剧作品《我的大叔》已完成全部后期製作,並於近日通过审查。
此前,湘南、沪城、姑苏及折江四家卫视相关负责人参与了看片会。
然而在最终竞价环节,湘南、沪城、姑苏三方均选择放弃,仅折江卫视以单集二十万、总价五百万元购得该剧首轮播映权。”
新闻画面切到了评论员。”儘管顏维明导演过往的剧集收视表现强劲,但这部被称为其『收山之作』的作品,整体基调被认为过於沉鬱、压抑,观感上令人不適。
这或许是导致其他几家卫视在最后关头望而却步的主要原因——他们似乎第一次对『顏维明作品』的市场號召力產生了疑虑。”
董旋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留片刻,最终按下了关闭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里只剩下书桌那盏檯灯晕开的一圈暖黄。
顏维明的背影映在光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平稳,仿佛刚才电视机里那些嘈杂的议论从未钻进这间屋子。
她走到窗边,夏日夜晚的风裹著楼下梔子花残存的淡香飘进来,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鬱结。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玻璃,上面映出自己微微蹙起的眉。
转身时,她瞥见茶几上摊开的几份娱乐周刊,標题字眼刺目地堆叠著——“折江卫视豪掷千万,是慧眼还是人情?”
“顏维明转型之作,市场前景堪忧”
。
甚至有一篇用加粗字体断言:收视神话恐將终结。
电脑启动的嗡鸣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蓝光照亮她的脸,她点开几个常去的论坛,滚动滑鼠滚轮的速度越来越快。
支持的声音像零星的萤火,淹没在更多看热闹的调侃和冰冷的数字预测里。”三个点都悬”
“水土不服”
“步子太大”
——这些词句跳进眼里,又沉进胃里,变成一种闷钝的不適。
她关掉网页,那点蓝光也熄了,房间重新陷入檯灯主导的昏暗。
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时,董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睁著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身侧的被子被掀开,带著沐浴后微潮的热气。
“睡不著?”
顏维明的声音很近,平静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
她向他的方向侧过身,鼻尖蹭到他的睡衣布料,是乾净的皂角味。”……没有。”
话出口才觉出乾涩。
一声很低的轻笑在头顶响起,接著,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带著安抚的力道,缓慢地上下移动。”因为那些新闻?”
原来他都听见了。
董旋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心翼翼有些可笑,又有些委屈。
那些字句明明是对他的评判,他却像在听別人的故事。
“他们不懂。”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梁家徽、张智坚、何政军……这些名字摆在那里,就是质量的保证。
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为这个本子琢磨了多久。”
“知道又怎样?”
顏维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只手移到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按著紧绷的肌肉,“一部剧而已。
有人喝彩,自然就有人等著看翻船。
平常心。”
他的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皮肤时带来细微的麻痒。
董旋抓住他另一只手,握在掌心。”可我不平。
你之前的成绩,他们都忘了。”
“没忘。
所以才更盼著我跌一次。”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捏过,像在確认什么,“《我的大叔》本来就不是衝著收视率去的。
它能走到哪里,播出后自有分晓。
现在这些声音……”
他顿了顿,窗外恰好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一掠而过,“……就当是开播前的背景音吧。”
那些堵在胸口的愤懣,被他三言两语拆解得轻飘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