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女主角的尘埃落定,像推开了一扇关键的门。
接下来,他的目光需要投向剩下的拼图——那个戏份吃重的男主角,以及那个在赛场上也需要绽放光芒的二女儿。
后者尤其不能马虎,她的每一场打斗,都必须漂亮。
训练馆里空气里飘著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刘师师和蕾敏的拳头落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固执的节拍。
顏维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得儘快找到合適的人——时间不等人,肌肉和反应都需要足够的日子来打磨。
见了好几位,都不对。
要么身形单薄,要么眼神里缺了那股子被生活捶打过的韧劲。
他要找的不是单纯的拳手,而是一个曾经是拳手的人。
这很难。
昨天下午,一份资料递到他手里。
照片上的男人面孔熟悉,眉宇间有风霜痕跡,但肩膀很宽。
李又斌。
名字跳进脑海时,顏维明想起的是屏幕里那些穿制服的身影,警察或者军人,总是挺直背脊。
但资料显示,这个人去年几乎没停过,七部电视剧,一部电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然而今年却忽然慢了下来,只接了两部戏,拍得也快,四个月就结束了。
现在閒在家里,据说明年一月才有新安排。
为什么慢下来?身体?还是別的什么?疑虑像根细刺。
会面约在上午十点。
顏维明提前到了,坐在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十点整,门被推开。
李又斌走进来,步子稳,手臂的线条在衬衫袖子下隱约可见。
他脸色不错,握手时力道很足。
寒暄是必要的过场,说了些天气和最近的新闻。
茶端上来,热气裊裊。
李又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转向顏维明,等对方先开口。
“我看过您很多作品,”
顏维明说,“尤其是那些需要体能的角色。
您一直保持得不错。”
“习惯了,动一动总比閒著好。”
李又斌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纹。
“这次的角色,需要您动,但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样。”
顏维明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老拳手,不是现役的,是过去的。
他得和女儿们对练,强度有,但更主要是……”
他停顿,寻找確切的词,“是一种状態。
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回去的状態。”
李又斌安静听著,旁边的经纪人轻轻咳了一声。
“所以,有拳击戏份,对吗?”
李又斌问,声音平稳。
“对。
不过不是正式比赛,是训练场上的那种。”
顏维明观察著他的表情,“您需要增重一些,十几斤左右,让轮廓更……松垮一点。
但底子里的力气不能丟。”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车流声隱约传来。
李又斌转头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那眼神很短,几乎难以捕捉。
然后他转回来,点了点头。
“时间上,我们可以配合。”
他说,“明年一月之前,我都有空。”
顏维明心里的那根细刺,似乎在这一刻被拔掉了。
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去年那么忙,今年休息,是计划好的吗?”
老李又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些別的东西。”机器转久了,也得保养保养。
不然零件会响。”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放心,该有的力气还在。
你要的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我大概……能明白。”
话没有说尽,但足够了。
顏维明靠回椅背,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桌面上,亮晃晃的一块。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顏维明指尖轻叩桌面。
剧本摊开在对面,纸页边缘微微捲曲。
李又斌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呼吸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这位以硬汉形象著称的演员此刻眉头微蹙。
去年连续三部戏的拍摄让他的肩颈线条透出疲惫,右手无名指关节处还留著某部军旅剧留下的淡疤。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偶尔停顿,视线在某段描写父亲与女儿对练的段落反覆流连。
十二点半,合上剧本的声响打破了沉寂。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
李又斌的声音带著砂纸般的质感。
他的经纪人——一个总在记录著什么的中年女人——闻言抬起头,钢笔在便签纸上悬停。
顏维明起身走向走廊。
窗外亮马河的波光在正午时分碎成千万片银鳞,游船拖出长长的水痕。
他数到第三百二十一片反光时,身后的门开了。
“我接。”
两个字,落地有声。
握手时顏维明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茧,那是长期握枪道具留下的印记。
合约签署的过程安静迅速,纸张摩擦声像春蚕食叶。
助理收起文件时,李又斌忽然开口:“增重的事……”
“会请专业的营养师。”
顏维明截住话头,“训练计划也根据你的体检报告调整过。”
去饭店的路上,车厢里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
经纪人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观察著后座的两人。
顏维明正用手机查看武术指导发来的训练场地照片——那是个旧厂房改造的空间,沙袋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像某种等待被唤醒的巨兽。
菜餚上桌时已经一点二十。
清蒸鱸鱼的蒸汽模糊了李又斌的脸,他夹起一筷子鱼肉,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我明年还有部重要的戏。”
他终於说,“导演要求体能必须保持在……”
“我明白。”
顏维明转动玻璃转盘,將那道温补的汤羹转到对方面前,“所有对练镜头都会用替身完成远景。
你需要呈现的,是父亲注视女儿时的眼神。”
筷子轻轻落在骨碟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酒过三巡,经纪人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还有个重要的女性角色没定?”
顏维明用纸巾擦拭嘴角。
纸巾边缘染上少许酱色。”需要能打得更漂亮的。”
他说,“不是花架子,是真正能让观眾相信她能撂倒壮汉的那种漂亮。”
包厢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李又斌忽然想起剧本里那段没有台词的重头戏——男主角年轻时在擂台上,汗水甩出去在空中碎裂成光,对手倒下的瞬间,裁判读秒的声音和观眾欢呼混成一片轰鸣。
那些画面不需要演技,只需要一具经歷过残酷训练的身体。
他端起茶杯,看著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像某种缓慢的甦醒。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他问。
“签约后第七天。”
顏维明说,“给你留了適应的时间。”
茶杯放回桌面时没有发出声音。
李又斌看著自己映在茶汤里的倒影,那张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跡,但眼神深处还藏著某些没有被时间磨平的东西。
“好。”
他说。
饭局散场时已是下午三点。
阳光西斜,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交错成奇怪的图案。
顏维明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职业拳手的照片——那是他托人从海外赛事录像里截取的画面,一个和李又斌年轻时轮廓有七分相似的身影,正弓著背,等待铃声响起。
那些画面將会被剪辑、重组,穿插在父亲教女儿出拳的镜头之间。
过去与现在会在银幕上重叠,汗水的气味、绷带摩擦皮肤的声音、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所有这些细节都將成为时间的锚点,把两段相隔二十年的人生钉进同一个故事里。
他关掉手机,发动汽车。
引擎的低鸣声中,他忽然想起剧本最后一页的批註:这不是关於胜利的故事,是关於一个男人如何学会在擂台之外继续战斗的故事。
车驶出停车场,匯入午后稠密的车流。
亮马河的波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群的缝隙之间。
顏维明能察觉到周围目光里的揣测。
他確实需要更多演员参与试镜。
女二號的標准不必像女主角那样严苛,但他没打算启用毫无经验的新人。
这个位置应当留给职业演员。
当李又斌的经纪人探询时,他给出了明確答覆,没有绕弯子。
“需要知名度高的女演员吗?”
经纪人暗自琢磨——连赵燕子都被回绝了,女二號总该选个有分量的名字吧?否则整部戏的阵容未免太单薄了。
顏维明只是笑了笑。
对某些导演而言,他们自己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除非拍摄大製作,否则不必刻意堆砌明星。
他的想法也一样。
合適比名气更重要。
当然,若条件相当,自然会倾向选择更被观眾熟悉的面孔。
“没有硬性要求,我只找最贴合角色的人。”
经纪人眼睛亮了起来。
这位导演確实把作品质量放在首位——不看重虚名,只在乎是否匹配角色设定。
他手头正好还有其他女演员,或许可以安排她们来试试。
***
“首位华人**宣布加入《出拳吧,爸爸》。”
“李又斌:原计划休假,但剧本让我改变了主意。”
“笵冰冰公开表示:希望能爭取女二號。”
“王忠雷代表华宜发声:期待与风华影视携手共进。”
“五千万投资需收回一亿五千万——导演的冒险之路。”
“自千禧年《生死抉择》后,內地再无现代题材影片票房破亿。”
“顏维明回应:路是人走出来的。
现代戏同样能创造奇蹟。”
“影片原型张喜燕——被称作新时代女性缩影。”
……
网络上的討论持续发酵。
在顏维明团队的推动下,这部尚未开机的电影已经占据了不少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