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深秋,落叶金黄,铺满了刚刚硬化的水泥路面。
大秦帝国这台精密的机器正在高速运转。拖拉机在田野里轰鸣,电话线在天空中传递著电流,冒著黑烟的汽车偶尔会在街头引发一阵骚乱。一切都在变快,快得让人的记忆似乎都跟不上时间的脚步。
而在咸阳宫的深处,嬴政正在进行一场关於“时间”的对抗。但这次,他对抗的不是衰老,而是遗忘。
御花园,正午。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平日里威仪赫赫的始皇帝,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尷尬且被动的状態。他坐在一把特製的红木椅子上,身后立著一个冰冷的铁架子。那个铁架子延伸出一个半圆形的托架,正死死地卡住他的后脑勺和脖颈。
“建国,朕是犯人吗?”
嬴政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焊铸在了铁架上,稍微动一下都困难。他斜著眼睛,看著那个正在忙前忙后的身影,语气中带著三分不满、七分好奇。
“还要上刑具?”
“陛下,这叫『头部固定器』。”
王建国手里拿著一块黑绒布,正围著一个架在三脚架上的巨大木箱子打转。那木箱子正面的铜圈里,镶嵌著一块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凸透镜,像是一只冷静而无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嬴政。
“这个『黑匣子』,也就是照相机,能把您的样貌永远留在铜板上。但是,现在的技术(银版摄影法)还很原始,它的『反应』很慢。”王建国一边调试镜头焦距,一边解释,“您必须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能眨太快,坚持一刻钟。”
“一刻钟?!”嬴政皱眉,刚想转头,就被固定器卡住了,“画师画个像还得半天呢,你这一刻钟就能画好?”
“不是画,是『照』。是光线自己作画。”王建国钻进相机后面的黑布里,透过毛玻璃取景,“陛下,请看著镜头……对,眼神要犀利一点,要有那种『扫六合、吞八荒』的气势……好,保持住!千万別动!”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揭开了镜头盖。
“开始曝光!”
於是,大秦帝国的皇帝,开始了人生中最漫长、最枯燥的一刻钟。
起初的一分钟还好。嬴政保持著帝王的威仪,背脊挺直,目光如炬,仿佛在审视著跪在面前的万国使臣。
第三分钟,一阵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嬴政感觉鼻子有点痒,但他忍住了。
第五分钟,危机降临。
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显然是被这肃穆的气氛吸引,嗡嗡地飞了过来。它先是在嬴政的龙冠上盘旋了两圈,然后大摇大摆地降落在了嬴政高挺的鼻樑上。
嬴政:“……”
那一瞬间,嬴政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如果眼神能杀人,这只苍蝇已经碎尸万段了。
他刚想抬手去赶,黑布里传来王建国惊恐的喊声:“別动!陛下千万別动!一动就糊了!糊了就成没脸怪了!”
嬴政的手僵在半空,只能恨恨地放下。
他只能忍著。
他试图用面部肌肉的微颤抖来驱赶苍蝇,但这只苍蝇显然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不仅没飞,还搓了搓手,仿佛在嘲笑这位人间帝王的无能为力。
旁边的赵高看不下去了。作为最贴心的奴才,主辱臣死啊!
他手里拿著拂尘想帮忙,又不敢靠近(怕挡住光线),只能在画框外围做鬼脸、挥袖子,试图用气流嚇走苍蝇。
“嘘!嘘!”赵高撅著嘴,像个便秘的猴子一样吹气。
苍蝇没飞,嬴政差点笑场。
这比苍蝇还难忍!
“赵高!滚远点!”嬴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了保持不动,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开合,发出了类似腹语的声音。
终於,在漫长的对峙后,苍蝇或许是觉得无聊,飞走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流眼泪。长时间不眨眼,让嬴政的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在阳光的折射下,这反而给他的眼神增添了一种“忧国忧民、沧桑深邃”的质感。
“好了!”
隨著王建国盖上镜头盖的一声大喊,嬴政猛地鬆了一口气,把那个铁架子掰开,也不顾形象了,疯狂地揉著酸痛的脖子。
“这玩意儿,比批一天的奏摺,比砍十个人的脑袋还累。”嬴政抱怨道,“若是出来的东西不好看,朕就把这箱子拆了烧火,再把那只苍蝇诛九族!”
拍照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魔法发生在黑暗中。
咸阳宫深处,一处被严密封锁的偏殿。
这里没有窗户,所有的缝隙都被厚厚的黑布蒙死,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和酒精味,像是某个失败的炼丹现场。
“国师,您確定……这里面没有鬼?”
赵高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枚辟邪的玉佩,儘管他现在已经是“胶侯”了,但骨子里对未知的恐惧依然根深蒂固。
“赵府令,別乱动。”王建国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若是碰翻了我的药水,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是显影液,那是定影液,还有那个……那是剧毒的水银蒸汽熏箱,离远点。”
“啊?剧毒?”赵高嚇得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奴婢这双还要伺候陛下的手……”
“安静。”
另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虽然看不见人,但那股压迫感让赵高瞬间闭了嘴。
嬴政端坐在黑暗中,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坐姿依然挺拔如松。
“建国,还要等多久?”嬴政问道,“朕在这黑屋子里坐了一刻钟了,除了闻著这股酸味,什么也没看见。”
“陛下,这是最后一步,显影。”王建国解释道,“这就像是把看不见的魂魄,用药水浇灌出来。需要一点耐心。”
就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了一盏昏暗的红灯(王建国特製的红玻璃煤油灯)。
这种红光不会让感光板过度曝光,但在漆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诡异,如同地府的冥灯。
借著这诡异的红光,眾人看到王建国正站在一个水槽前,手里用竹夹子夹著那块刚刚从相机里取出来的、经过水银蒸汽熏蒸的镀银铜板,在药水里轻轻晃动。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小小的铜板上。
起初,它只是一块光禿禿的镜面。
但慢慢地,奇蹟发生了。
铜板上开始浮现出灰色的斑点,斑点逐渐连成片,勾勒出轮廓。
那是一顶冠冕……然后是额头……眉毛……
当那双犀利、深邃、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红血丝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出来时,一直伸著脖子看的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手一抖。
“啪嗒。”
他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
“鬼……鬼啊!!!”
赵高更是发出了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铜板哆嗦:“陛下!您的魂魄被吸进去了!这……这就跟镜子里的人走出来了一样!国师这是妖术!这是摄魂术啊!护驾!快护驾!”
“闭嘴!”
嬴政猛地站起来,他也被震撼了。但他没有像赵高那样失態,而是大步走到水槽前,死死地盯著那张逐渐清晰的脸。
太像了。
不,这就不是像,这就是本人。
铜板上,那个男人端坐在龙椅上,面容冷峻,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但眼角的皱纹和紧抿的嘴角,又透露出作为人的疲惫与坚韧。
那是画师用笔墨永远无法企及的真实。那是光的拓片,是时间的切片。
“这……”太史令捡起毛笔,声音还在发颤,“老臣记了一辈子的起居注,写了几百万字,描述陛下的龙顏,却不如这一块铜板来得真实。哪怕是一千年后的人看到这个,也会觉得陛下就在眼前。”
王建国用清水冲洗铜板,进行最后的定影,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嬴政。
“陛下,请过目。这是人类歷史上,第一张照片。”
嬴政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铜板。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他看著照片里的自己。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客观、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
镜子里的倒影是虚幻的,水里的倒影是波动的,而这个,是静止的,是永恆的。
“小g。”嬴政在心里默念。
【在,政哥。】
“这就是『摄影术』?”
【是的,政哥。虽然现在的银版摄影术(daguerreotype)还很原始,曝光时间长,不能复製,而且只有黑白。但它开启了一个时代——『图像时代』。从此以后,歷史不再只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真相有了可以看见的证据。】
【政哥,您手里的这张,不仅仅是一张照片。它是您向时间发起的挑战书。您不仅仅是千古一帝,您还是『千古第一模特』。】
嬴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模特?这词儿听著新鲜。”
他转头看向王建国:“建国,这东西能保存多久?”
“只要不磨损,表面的银不氧化,理论上可以保存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千年……”嬴政抚摸著铜板,“几千年后的人,也能看到朕现在的样子?”
“是的。他们会知道,秦始皇不是传说中的青面獠牙、身高八尺的怪物,而是一个……嗯,眼神犀利、有点黑眼圈、鼻樑很高、髮际线略微有点……咳咳,总之,是一个英明神武的中年男子。”
嬴政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暗房里迴荡。
“好!好一个把魂魄留在纸上!”嬴政目光灼灼,“朕要拍!多拍几张!朕巡游天下的时候要拍,朕上朝的时候要拍,朕……以后老了也要拍。”
“朕要让后世子孙看看,这大秦的江山,是朕一步步走出来的!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祖宗,长什么样!”
然而,摄影术的用途,远不止给皇帝拍写真这么简单。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李斯很快就发现了这东西在“法治建设”上的巨大潜力。
廷尉府,大牢。
李斯正陪著王建国在阴暗的牢房里巡视。
“国师,您看。”李斯指著墙上贴著的一张海报,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著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大汉,画工极为抽象,基本上和“张飞”或者“李逵”没什么区別。
“这一批是六国余孽的死士,还有几个江洋大盗。”李斯嘆了口气,“以前抓人,靠的是画影图形。那些画师画的,眉毛鬍子一把抓,看著都像恶人,但谁也认不出来。”
“结果就是,犯人贴个假鬍子,换身衣服,甚至点颗痣,就能大摇大摆地从城门口走出去。抓捕率低得可怜。”
李斯转向王建国,眼神里闪烁著法家特有的冷酷光芒:“国师,能不能给他们……也来一张那个『摄魂照』?”
王建国一愣,隨即竖起大拇指:“丞相英明。这叫『罪犯档案照』(mugshot)。不过给犯人拍不用那么讲究,不用摆姿势,也不用担心他们动。”
“不动?”李斯冷笑一声,“进了廷尉府,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不动。”
於是,大秦第一家“官方照相馆”在廷尉府的大牢里开张了。
没有红木椅子,只有一张带著铁镣銬的审讯椅。
没有柔和的自然光,只有几盏刺眼的煤油灯直射面部。
“下一个!那个號称『千面郎君』的独眼龙,过来!”
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犯人被拖了过来。他原本还一脸不服,试图挣扎。
“老实点!”
两个狱卒上前,熟练地用特製的皮带將他的脑袋死死固定在椅背上,甚至用一种撑开眼皮的夹子(类似於《发条橙》里的装置)强行撑开他的眼睛,防止他闭眼或者乱转。
“看镜头!別动!动就加刑!”
王建国揭开镜头盖。
“咔嚓!”(其实没有声音,只有揭盖子的动作,但犯人们脑补出了灵魂被抽走的声音)。
几天后。
咸阳城的城门口,原本贴著抽象画的告示栏,换上了崭新的內容。
不再是寥寥几笔的写意画,而是一张清晰得连脸上麻子、痦子、刀疤都能数清楚的黑白照片。虽然因为铜板印刷技术还没跟上,这些照片是直接贴上去的原版(成本极高,但为了抓典型值了),但效果是震撼的。
【大秦廷尉府悬赏令】
姓名:盗跖(代號)
罪行:盗窃国库橡胶,破坏电线桿
特徵:左脸有刀疤,三角眼,蒜头鼻,右耳缺一块(见照片)
赏格:千金
註:照片乃光影所化,绝无虚假!
围观的百姓们炸锅了。
“我的天!这画得也太像了吧?”
“什么画!听说是国师用的法术,直接把犯人的脸拓下来的!”
“你看这眼神,真凶啊!以后这坏人可没法藏了!”
函谷关,大秦的东大门。
一个头戴斗笠、脸上贴著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头,正混在出关的商队里,试图矇混过关。
他就是那个號称“千面郎君”的大盗。他自信自己的易容术天下无双,那张贴著膏药的脸,连他亲妈都认不出来。至於那张通缉令上的抽象画?呵呵,那画的是钟馗吧?
“站住!路引!”
守关的秦军百夫长拦住了他。
老头颤颤巍巍地递上偽造的路引,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军爷,小老儿是去洛阳投奔亲戚的……”
百夫长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看了看老头。
如果是以前,百夫长可能就挥手放行了。但今天不一样。
百夫长从怀里掏出一块用丝绸包裹著的铜板——那是加急送来的“照片”。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老头。
照片上的人,虽然没有贴膏药,没有戴斗笠,但那个蒜头鼻,那双三角眼,尤其是右耳朵下面那颗极小的黑痣,清晰可见。
百夫长笑了。他走到老头面前,猛地伸手撕掉了老头脸上的膏药。
“哎哟!军爷您这是……”老头大惊失色。
“演,接著演。”百夫长把铜板举到老头脸旁边,对著身后的士兵喊道,“兄弟们,来看看,像不像?”
士兵们凑过来,看看铜板,看看老头。
“嘿!神了!连这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哪是易容啊,这就是换了层皮也跑不了啊!”
老头看著那块铜板,看著里面那个“自己”,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在绝对的真实面前,成了笑话。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这是妖术……我不服……我不服啊……”
“带走!”百夫长一挥手,“告诉廷尉大人,抓到一只『漏网之鱼』。另外,这照片真好用,建议给咱们守关的兄弟每人发一套!”
尾声:歷史的底片
咸阳宫,夜。
嬴政翻看著李斯呈上来的奏摺。
“仅仅半个月,依靠『照片』,各地抓获的逃犯、六国死士,竟有三百余人。”嬴政看著数据,感嘆道,“李斯说得对,这东西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小g。”
【在,政哥。】
“你说,这照相机,能不能照出人心?”
【照片只能照出皮囊,政哥。人心太深,光进不去。但是,当一个人的所有行踪、所有面貌都无处遁形时,他的人心,也就不敢轻易作恶了。这就是『技术威慑』。】
嬴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张自己的“標准像”。
照片里的始皇帝,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传朕旨意。”
“一、廷尉府建立『罪犯档案库』,凡入狱者,必须拍照存档。”
“二、鸿臚寺给各国使节拍照,朕要记住这天下每一个对手的脸。”
“三、”嬴政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咸阳城,“让王建国去拍拍这咸阳的街道,拍拍那些劳作的百姓,拍拍那些冒烟的工厂。”
“朕要让这一刻的大秦,永远活在这些铜板上。”
“因为朕预感,这天下,变样会变得很快。朕怕以后的人,忘了大秦是怎么从泥泞里爬出来的。”
闪光灯(虽然现在还是阳光)的每一次闪烁,都是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躯体上,刻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光影印记。
大秦,正式进入了有图有真相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