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市区老街的大排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塑料棚下摆著十几张圆桌,坐满了人。
炒锅的火焰窜得老高,
老板娘端著盘子在桌间穿梭,吆喝声、碰杯声、笑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瀰漫著烧鹅的焦香、蒜蓉的辛辣和啤酒的清冽。
林夏挽著李湛的胳膊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那桌的周明远和沈心玥。
周明远正拿著菜单研究,抬头看见他们,笑著挥手,
“这边!”
他穿著简单的polo衫和休閒裤,三十出头,举手投足带著官宦子弟特有的从容。
旁边是沈心玥,一袭淡蓝色连衣裙,
长髮披肩,妆容精致得体,安静地坐著,嘴角掛著温婉的笑。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李湛身上时,那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只有一瞬间。
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捕捉。
她垂下眼睫,
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两个月了。
自从那夜在长安,在这具身体被他占据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无数个夜晚,她躺在周明远身侧,听著他均匀的呼吸,
却想起另一个男人炽热的体温、霸道的吻、以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
可越是压抑,那念头就越像野草般疯长。
现在他就站在面前,依然那样沉稳,那样……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心玥姐!”
林夏鬆开李湛,小跑过去,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想死你了!”
沈心玥回过神,脸上掛起惯常的温柔笑容,
“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们。”
“哪能啊,这不是忙嘛!”
林夏拉著她坐下,转头冲李湛招手,“阿湛,快坐!”
李湛走到桌前,在周明远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周明远笑著递过菜单:
“阿湛,看看想吃什么?
这家的烧鹅是东莞一绝,林夏每次来都必点。”
李湛接过菜单,隨意翻了两页,
“你熟,你点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明远招手叫来老板娘,噼里啪啦点了一串——
烧鹅半只、炒牛河、蒜蓉生蚝、椒盐瀨尿虾、豉汁炒花甲,外加两瓶啤酒两瓶豆奶。
老板娘飞快记下,扯著嗓子冲后厨喊了一通,转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等菜的间隙,周明远看著李湛,眼神里带著几分认真:
“听说你前段时间不在国內?”
“嗯。”
李湛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林夏和周明远各倒了一杯,
“去了一趟东南亚。”
“那边现在形势怎么样?”
周明远压低声音,
“我听老爷子提过一嘴,说你好像在那边也有布局。”
李湛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有些进展,也有些麻烦。”
周明远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做了几年官,最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林夏在旁边插嘴,
“明天我们去见外公,阿湛说有些事要请教。”
“那正好。”
周明远笑起来,
“我也有些事想跟老爷子匯报。
咱们一块儿去。”
他转头看向沈心玥,“心玥,明天没什么事吧?”
沈心玥正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茶杯。
听到周明远的问话,她微微一颤,抬起头,脸上掛著標准的微笑:
“没事。一起去吧。”
她的目光扫过李湛,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林夏脸上:
“林夏,你手臂全好了?”
“早好啦!”
林夏抬起胳膊活动两下,笑得没心没肺,
“就一个枪伤,又不是什么大事。”
“枪伤还不是大事?”
沈心玥语气带著嗔怪,
“你呀,以后小心点。”
“知道啦知道啦。”
林夏挽著她的胳膊撒娇,“心玥姐最疼我了。”
老板娘端著大盘烧鹅过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金黄油亮的鹅皮,薄薄一层脂肪,下面是紧实的瘦肉。
周明远夹起一块放进李湛碗里,“尝尝,绝对正宗。”
李湛咬了一口,皮脆肉嫩,確实不错。
林夏也不客气,夹起一块大快朵颐。
周明远招呼著大家动筷,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沈心玥吃得很少,更多的是在照顾別人——
给林夏倒豆奶,给周明远递纸巾,偶尔抬眼扫过对面那道沉静的身影,又迅速垂下眼帘。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除了李湛。
他的目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那眼神深不见底,
没有询问,没有挑逗,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瞭然一切的注视。
沈心玥的心臟狠狠漏跳了一拍。
她几乎是慌乱地低下头,拿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脸上迅速升腾的热意。
“心玥姐,你脸怎么红了?”
林夏忽然问。
沈心玥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啤酒太冰了,刺激的。”
“那你慢点喝。”
林夏没多想,转头又跟李湛聊起別的。
沈心玥轻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眼帘。
余光里,那道身影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
一顿宵夜吃了將近两个小时。
周明远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
他跟李湛聊起房地產的事,说起最近拿的那几块地,
“阿湛你放心,只要我在土地局一天,你们公司的地,绝对优先保障。
老爷子打过招呼了,市里现在对你们这个项目很重视。”
李湛点点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都是自己人。”
周明远笑著摆手,转头看向林夏,
“林夏,你们家阿湛,现在可是东莞的大红人了。
我们局里开会,领导都点名表扬他那个地產项目,说是带动了老城区改造的典范。”
林夏听得眉眼弯弯,满脸骄傲。
沈心玥安静地听著,偶尔抬眼看看周明远——
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此刻正热络地跟李湛称兄道弟。
他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曾经在那个男人的身下承欢,
不知道那夜的每一寸肌肤之亲、每一声压抑的喘息。
她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心玥姐,你怎么不吃啦?”
林夏夹了块烧鹅放进她碗里,“再吃点,这还剩好多呢。”
沈心玥抬起头,脸上重新掛起温婉的笑,
“吃饱了,你们多吃点。”
她夹起那块烧鹅,小口小口地吃著,仿佛只是寻常的宵夜,寻常的夜晚。
没有人知道,
她舌尖尝到的,不是烧鹅的焦香,
而是那夜那个男人留在她唇齿间的、灼热的味道。
——
凌晨一点,
宵夜摊渐渐安静下来。
周明远结了帐,四人起身往外走。
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夜风吹过,带来初夏难得的凉爽。
“明天十点,在我楼下集合?”
周明远询问道。
林夏点点头,
“行,我们开车过去。”
“好。”
两拨人在路口分开。
周明远和沈心玥往左边的小区走,李湛和林夏往右边的公寓楼走。
走了几步,沈心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道身影並肩而行,
林夏挽著李湛的胳膊,脑袋微微靠在他肩上,像只依人的小鸟。
李湛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两道目光隔著几十米的夜色,短暂地相遇。
沈心玥浑身一僵,像是被捉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但李湛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继续和林夏往前走。
那一眼,平静,从容,什么也没说。
可沈心玥却觉得,
那一瞬间,自己所有的偽装都被剥得乾乾净净。
“心玥?”
周明远走出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声。
沈心玥回过神,快步追上去。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轻轻摇头,“风吹得有点凉。”
周明远“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沈心玥走在他身侧,垂下眼帘。
夜风確实有些凉。
可她的脸颊,却烫得惊人。
她知道,明天又会见到他。
在那座广州的老宅里,在丈夫和林夏的眼皮底下,她又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假装那天夜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她骗不了自己。
那不是梦。
那是最真实的、最滚烫的、也最不该存在的记忆。
她抬起头,望著远处公寓楼上那扇刚刚亮起的窗户。
十二楼,1203。
窗帘拉上了。
她转过身,跟著周明远走进小区的阴影里。
夜还很长。
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