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老城区,
耀华力路南段交界处。
狂暴的热带雷雨仿佛要在地面砸出无数个坑洞。
原本繁华的街区此刻死寂一片,
所有的商铺全都拉下了捲帘门,连最胆大的野狗都缩进了下水道里。
因为这条街上,正盘踞著两头准备吃人的钢铁巨兽。
街口东侧,
是六辆喷涂著丛林迷彩的军用运兵卡车和两辆装载著重机枪的悍马越野车。
刺眼的车灯在雨幕中拉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数百名隶属於巴颂麾下“城防第三机动营”的野战宪兵,已经呈战斗队形散开。
他们手里的m16突击步枪全部打开了保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方。
而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十字路口,
一道由防暴警车和重型水炮车筑起的钢铁防线,正死死地卡住了通往“血窟”的唯一主干道。
那瓦少校穿著一身没有任何军衔標识的黑色雨衣,站在防暴盾牌阵列的大后方。
他的面前,是曼谷警察总署机动特遣队的数百名防暴警察,
以及夹杂在其中、穿著便衣的改革派第二卫戍营的精锐。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暴雨中疯狂闪烁,將交战双方的脸庞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的修罗。
“我是城防第三机动营营长,披集上校!”
悍马车旁,一名满脸戾气的传统派军官拿著扩音喇叭,声音在雨夜中暴躁地迴荡,
“老城区发生恶性黑帮火拼,
我们奉巴颂中將手令,接管该区域进行军法维稳!
前面的警察,立刻撤掉路障!
阻碍军方行动,按叛国罪就地免职!”
水花打在那瓦少校的脸上,
他冷冷地吐出一口雨水,拿过旁边的对讲麦克风,声音没有一丝退让的余地:
“这里是曼谷警察总署重案特遣队!
我们正在保护重大凶杀案现场!
根据泰国內政部治安条例,老城区的治安归警方管辖!
没有警署最高级別的联合办案批文,任何武装力量不得越过警戒线半步!
否则,警方將视作武装暴乱,予以坚决还击!”
“咔噠!咔噠!”
隨著那瓦话音落下,
防线后方的特警们齐刷刷地端平了手中的防暴枪和衝锋鎗。
三十米的距离,在现代火器面前根本不存在。
雨水顺著枪管滴落,双方士兵的神经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只要有一声雷鸣被误听成枪响,这条街瞬间就会变成尸山血海的绞肉机。
而在那瓦身后几百米外,
“血窟”的各大场子里,老周和大牛正带著人,
在警察防线的绝对庇护下,有条不紊地將披汶保险柜里的金条、帐本和现金,一箱一箱地搬上自己的套牌货车。
——
与此同时,
曼谷北郊,“金象”俱乐部。
“反了!
简直是反了天了!”
巴颂上將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价值几十万泰銖的黄花梨木茶几。
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他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著。
“警察总署?
他们哪来的胆子!
那帮平时见了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黑狗(泰国警察制服顏色深),
今天敢拿枪指著我的城防营?!
”巴颂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狮子,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
西里瓦少將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將军,
带队在前面顶著的是警察,
但混在里面的核心骨干,是第二卫戍营的人!
那是巴顿上校的改革派嫡系!”
“巴顿?
一个区区上校,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带兵来堵我一个实权中將的枪眼?!”
巴颂咬牙切齿地咆哮著,
“传我的命令,让披集上校强行突破!
我看谁敢开第一枪!”
“將军,不可!”
西里瓦嚇得面无人色,
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巴颂的大腿,
“將军,您冷静啊!
巴顿只是个上校,他当然不敢。
可是……
可是他敢把事情做绝,背后绝对是有人授意啊!”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巴颂燃烧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震,
狂怒的眼神中终於闪过了一丝清明与深深的忌惮。
是啊。
泰国军队等级森严,
巴顿这种少壮派,如果背后没有通天的人物点头,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和传统派在街头“明牌”对峙。
谁能压住他这个中將?
只有国防部那几个快退休的五星上將,
或者是……大皇宫深处,那个高高在上、代表著国家绝对意志的枢密院!
巴颂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信最近风头太盛,王室和枢密院早就不满了;
而他巴颂作为传统派的代表,手握重兵,
最近又借著“反恐”的名头大肆扩张,这显然也触碰到了上位者们“权力平衡”的逆鳞!
巴顿今天的越级阻击,其实是上面在借著改革派的手,狠狠地敲打他巴颂!
是在警告他:
曼谷的地下黑金,不能全被你传统派一家吃干抹净!
“好……好一招敲山震虎。”
巴颂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粗糙的双手紧紧抓著扶手,指甲几乎要在木头上抠出深痕。
他知道,今晚这条线,他绝对不能越过。
一旦他下令开火,就等於坐实了“军阀割据、意图兵变”的罪名。
到时候,他信和枢密院会联手把他这支派系撕成碎片。
披汶的那些场子和数以亿计的黑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別人吞下去!
“让披集……撤回来。”
巴颂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封锁街区外围,只准出,不准进。
我倒要看看,今晚在警察保护圈里接收披汶地盘的,到底是一群什么妖魔鬼怪!”
——
曼谷某隱秘军事基地內,改革派指挥中心。
巴顿上校放下了手中的红色保密电话。
他的手心也全是汗水。
虽然他刚才在电话里语气强硬,但硬刚一位实权中將,压力可想而知。
“上校,
巴颂的部队退了。
他们在两个街区外拉了警戒线,没有强攻。”
通讯兵摘下耳机,激动地大声匯报。
整个指挥中心里爆发出压抑的低声欢呼。
巴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走到旁边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穿著便装却难掩上位者威严的老者。
他手里端著一杯红茶,正看著墙上的曼谷地图出神。
“將军,
巴颂退兵了。”
巴顿走到老者身后,恭敬地垂下头,
“李湛的人,正在全面接收披汶的残局。
从今往后,曼谷老城区的地下財路,有一半要流进我们改革派的口袋了。”
老者缓缓转过头。
他虽然没有穿军装,但在泰国军界,
他的名字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將领心存敬畏。
他是退居二线的老將,也是枢密院在军方安插的一枚定海神针。
“巴颂太贪了,他信太狂了。”
老者放下茶杯,声音苍老却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王室不需要一家独大的將军,也不需要一手遮天的总理。
只有他们互相制衡,这个国家才能安稳。”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巴顿身上,
“那个叫李湛的中国年轻人,很有意思。
他像一条滑溜的毒蛇,精准地咬在了巴颂和他信最痛的地方。
你选的这个『黑手套』,很锋利。”
“將军,
李湛此人野心极大。
他手里那支队伍的战术素养,连我看了都感到心惊。
让他全面接管曼谷的地下世界,会不会……养虎为患?”
巴顿虽然欣赏李湛,
但作为军人,他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老者淡淡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巴顿的肩膀。
“巴顿啊,
刀越锋利,就越能杀人。
只要握刀的手,还在我们这里,怕什么?”
老者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势,语气幽深,
“下半年,
这曼谷的天气怕是会更加变幻莫测。
他信在台上的日子,也许不会太久了。
到了那大洗牌的一天,这个叫李湛的年轻人,
或许能帮我们在那场政治风暴里,干很多我们穿著军装不能干的脏活儿。”
“告诉那瓦,
给足这个中国年轻人庇护。”
老者转过身,眼底闪烁著梟雄般的算计,
“我要让他在曼谷这片泥潭里,长成一头连巴颂都害怕的巨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