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外壁的应力数据全部变成了红色警告。
每一秒钟,这艘潜艇都在自我毁灭的边缘。
但它还在往前冲。
红色光点在减速——
不是海狼主动减速,是它已经接近了北风之神残骸的位置,需要调整姿態准备对接。
而蓝色光点还在加速。
两个光点之间的距离从三千米缩到两千,从两千缩到一千。
五百米。
三百米。
方眼镜的嘴张著,合不上了。
凯恩的手按在桌面上,十个指头把桌面按出了白印子。
楚晏站在屏幕前面,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睛干得发疼,但没有眼泪。
一百米。
五十米。
蓝色光点和红色光点——重合了。
声吶传回的声音不是爆炸。
是一声闷响。
巨大的、沉重的、像是整片海底被人锤了一拳的闷响。
两艘潜艇以超过四十节的相对速度对撞在一起。
在三千米深的海底。
在那个压强下,钢铁和肉体没有任何区別。
屏幕上,两个光点重合的位置爆开了一团白色噪点。
巨大的声吶干扰信號把整个屏幕都搅成了雪花。
方眼镜疯狂敲键盘,试图过滤噪音、恢復画面。
十秒之后,屏幕恢復了。
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红色光点。
没有蓝色光点。
什么都没有。
通讯器里周德海的频道变成了死寂的电流噪音。
方眼镜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说话。
“海狼——確认击沉。“
他停了一下。
“海龙一號——確认失联。信號永久消失。“
不用说“確认阵亡“。
三千米的深海对撞,没有奇蹟,没有万一。
周德海和他一號艇上四十一个人,跟那艘海狼一起,变成了海底的碎片。
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庆祝。
没有人哭。
就是安安静静地站著,像一群石头。
方眼镜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凯恩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楚晏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钢製面板凹进去一个坑。
他的指节炸开了,皮肉翻卷,血顺著手背淌下来,滴在屏幕上,滴在那个再也不会亮起蓝色光点的位置上。
不疼。
什么感觉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周德海最后那声笑。
那个笑,太轻了。
轻得像是终於可以不用再撑了一样。
楚晏低下头,血从指缝里一滴一滴落在键盘上。
楚光从始至终没有坐下。
老爷子站在通讯台旁边,右手撑著桌沿,指节同样白得没有血色。
他闭上了眼睛。
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记录。“
楚光的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龙二號全体三十七名官兵,海龙一號全体四十一名官兵——追授楚家最高荣誉赤盾勋章,入烈士祠,受后人永祀。“
他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家属,由楚家供养至终,子女教育、医疗、住房,一项不缺。“
楚光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儿子。
楚晏还弓著腰趴在控制台上,血把整个右手都染红了。
“站起来。“楚光说。
楚晏没动。
“站起来。“楚光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七十八个人替我们死了。你没有趴著的资格。“
楚晏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撑著控制台,一点一点直起腰。
血还在滴,他没去管。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安静的深海。
海龙四號和三號还在缓慢向残骸位置移动,去確认是否还有残余威胁。
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束了。
死士和海狼一起完了。
北风之神残骸里的核弹没有被引爆。断裂带安全了。北沙岛还在。
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七十八个人替他们死了。
楚晏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碎裂的指节在手套般的血肉里咯吱作响。
通讯器里传来四號艇副长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哽咽:“残骸区域確认清除,未发现存活目標。海底危机——解除。“
楚晏转头看向楚光。
父子俩对视了三秒。
“海底危机解除。”
四號艇副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著明显的哽咽。
楚晏站在控制台前没动。
解除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还是觉得不真实。
七十八个人没了,就换来这两个字。
他把通讯器搁在桌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柳月璃的。
他拨回去。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哑了一下,然后是压抑得快喘不过气的声音:“你在哪儿?你知道我们等了多久吗?”
楚晏靠在控制台边上,闭上眼睛。
“平安的,没事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顾倾云的声音。
“晏晏。”
就这两个字,楚晏的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没说话。
“把你自己带回来。”
顾倾云的声音很平,但楚晏听得出来,她在用全部的力气让自己不抖,
“別的什么都不重要,把自己带回来。”
“嗯。”
掛了电话,楚晏又拨了藤原的號码。
那头接得很快,快到楚晏觉得她一直盯著手机屏幕。
“活著呢。”楚晏先说了一句。
藤原没说话,只有孩子睡著的细碎呼吸声从话筒里透过来。
过了好几秒,藤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嚇死我了。”
“我知道。”
“你这个疯子。”
“我知道。”
“下次再干这种事,我把你的腿打断。”
楚晏轻应了一声:“行。”
藤原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傢伙睡著了,刚才一直哭。”
楚晏没说话,就那么听著话筒里那个均匀的呼吸声。
“快回来。”藤原的声音压得很低。
“快了。”
掛掉电话,楚晏站了一会儿,把这口气慢慢呼出去。
指挥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方眼镜坐在角落里,眼镜摘著拿在手里,没擦,就那么攥著发呆。
凯恩在整理什么数据,动作很机械,每隔一会儿就停一下,手在键盘上悬著,然后继续。
没人说庆祝的话了。
楚光站在地图前,背对著所有人,一动不动。
楚晏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他爸现在什么都不在想,就那么站著,把周德海最后那个频道死寂的电流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楚晏走到他爸旁边站著,也没说什么。
父子俩就那么並排盯著屏幕上那片深海。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安静的蓝色,海底的等高线,和那个標著“北风之神”的红色叉號。
凯恩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沙:“还有一件事。”
楚晏看向他。
“岛上那些人,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凯恩顿了一下,
“防空系统开火,爆炸声那么大,他们肯定都听到了,现在都在问。”
楚晏想了想。
对。
那些家族代表,三大家族留下来的人,还有一堆跟这场庆典有关係的人,都还关在各自的营地里,脑子里应该全是问號。
他们听到了动静,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晏把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
指节已经结了血痂,手背上乾涸的血跡发黑,有几条裂口还在渗。
他没管,转头对凯恩说:“集合,把人都叫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