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下的世界，一片黑暗。
陈方只能听到自己心臟“砰、砰、砰”的剧烈跳动声。
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愤怒的火焰，在他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他想冲回场上。
他想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把那个该死的胖子撞翻在地。
他想把篮球狠狠地砸进篮筐，然后对著他吼出那句“too small”。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渴望去摧毁一个人。
奥尼尔的每一次得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手势，都像是一把小刀，在他的自尊心上来回切割。
“烤火鸡？”
“更大更笨拙的里克·施密茨？”
那些嘲讽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
他的拳头，在毛巾下面，攥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
一双大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是谁。
是菲尔·杰ク逊。
禪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
周围的喧囂，队友的议论，教练的喊叫，都仿佛离他远去。
他只能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
过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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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师那平静而深沉的声音，才在他耳边响起。
“感觉怎么样？”
“很愤怒？”
“想把他撕碎？”
陈方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菲尔·杰克逊笑了笑。
“我执教过麦可。”
他突然提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当年，我们面对底特律的『坏孩子军团』。”
“他们用最粗暴的犯规，最骯脏的垃圾话来对付他。”
“他们把他一次次地摔倒在地上。”
“麦可也像你现在一样，愤怒，想用同样的方式报復回去。”
“结果呢？”
“我们输了。连续三年，我们都输给了他们。”
菲尔·杰克逊的声音顿了顿。
“因为我们试图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去击败他们。”
“我们试图和一群猪，在泥潭里打架。”
“结果就是，我们弄得自己一身泥，而猪却乐在其中。”
陈方身体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沙克，是这个联盟里最聪明的內线之一，甚至可以去掉『之一』。”
禪师继续说道。
“他看起来像个头脑简单的活宝，但那只是他的偽装。”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体，如何激怒对手。”
“你刚才，就掉进了他为你准备好的陷阱里。”
“他用经验和脚步激怒你，让你失去理智，然后等你用蛮力去报復他的时候，他再用他更聪明的头脑，製造你的犯规。”
“他想和你比谁更『坏』，谁更『野蛮』。”
“而在这方面，他是宗师。你跟他玩，你会输得很惨。”
禪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陈方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无名火。
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是的。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太想回应奥尼尔的挑衅了。
结果，从比赛的第一个回合开始，他就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他的节奏，完全乱了。
“那……我该怎么办？”
陈方终於抬起头，扯下了头上的毛巾。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里面的狂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
菲尔·杰克逊看著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头聪明的野兽，已经从愤怒的牢笼里挣脱了出来。
“不要去和他比拼谁的拳头更硬。”
“那正中他的下怀。”
禪师指了指场上。
此刻，奥尼尔正在罚球线上，轻鬆地两罚一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湖人队的替补席，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你要做的，不是战胜他。”
“而是……耗死他。”
“耗死他？”
陈方有些不解。
“没错。”
禪师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沙克很强大，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很懒。”
“他的体能，是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
“尤其是减重之后的他，力量和爆发力回来了，但支撑他打完整场高强度比赛的耐力，绝对不如从前。”
“他想在开场就用雷霆万钧之势击垮我们，击垮你，然后就可以在后面的时间里划水摸鱼。”
“所以，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禪师凑到陈方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要將计就计。”
“他不是想得分吗？他不是想表演吗？”
“那我们就『餵』他。”
“让他得分，让他尽情地表演，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比赛。”
“把他餵饱。”
禪师的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弧度。
“然后，在第四节，当他吃饱喝足，变得又撑又懒，精疲力尽的时候……”
“我们再一口，把他整个吞下去！”
陈方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著菲尔-杰克逊，这个被誉为“禪师”的男人。
这一刻，他感觉对方不像一个教练。
更像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战术大师。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也太……阴险了。
用对手的自负和狂傲，作为杀死他的武器。
陈方看著场上，那个依旧在肆虐篮下的庞大身影。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急躁。
而是一种……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
冷静，耐心，且充满了杀意。
他明白了。
这场战爭，不是百米衝刺。
而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谁能笑到最后，看的不是谁跑得更快。
而是谁的耐力更好。
而论耐力……
陈方看了一眼自己脑海中那个纹丝不动的，永远满格的绿色体能条。
他笑了。
“教练，我明白了。”
他重新將毛巾搭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关注场上的比分。
他开始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復盘奥尼尔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他要將这个猎物的所有习惯，都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然后，等待那个最佳的，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刻。
第一节比赛结束。
湖人队以20比31，落后了11分。
奥尼尔单节砍下14分，6个篮板。
统治级的表现。
整个斯台普斯中心，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之中。
只有菲尔·杰克逊，坐在教练席上，悠然自得地喝著水，仿佛落后的不是他的球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