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初春。
504基地，第702化工厂。
这里是整个基地防守最严密、气味最刺鼻的地方。高耸的烟囱日夜喷吐著白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厂长办公室里。
“不行！绝对不行！”
化工厂厂长刘工把安全帽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指著墙上的进度表咆哮道：“苏院长，您这是在逼我上吊！”
苏正坐在对面，静静地喝著茶，神色淡然。
“老刘，別激动。有话慢慢说。”
“我能不激动吗？”
刘工眼珠子都红了，“您要在半年內搞出两吨高纯度的鋰-6。两吨啊！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他扳著手指头算帐。
“咱们现在的工艺，用的是『汞齐法』。这玩意儿效率低得嚇人，还剧毒。几百个工人三班倒，一个月也就能提纯出几公斤。要搞两吨，除非您给我十万人，再给我修一百个这样的厂子，否则就算干到二十一世纪也完不成！”
鋰-6。
这是製造氢弹最核心的原料。
氢弹的聚变燃料是“氘化鋰-6”。没有它，氢弹就是个空壳子，根本炸不响。
但鋰-6在自然界的丰度只有7%，剩下的93%都是没用的鋰-7。要把这7%提炼出来，难度堪比在大海里捞针。
“老刘，我知道难。”
苏正放下茶杯，站起身，“所以我没打算让你用老办法。”
“不用老办法用什么？”刘工没好气地说，“难道用嘴吹？”
“用这个。”
苏正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捲图纸，摊在桌子上。
刘工瞥了一眼，起初是不屑，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了震惊。
“这是……离心机？”
“对。逆流气体离心机。”
苏正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利用鋰的化合物气体，在高速旋转下產生的离心力差异，把轻的鋰-6甩到中间，重的鋰-7甩到外边。”
“这……这理论上是可行的。”
刘工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但是苏院长，这转速要求太高了！每分钟十万转！咱们国家的轴承根本顶不住！转不到一分钟就会烧毁！”
“轴承的问题，我解决了。”
苏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只有核桃大小的金属环，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这是什么？”刘工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磁悬浮轴承。”
苏正淡淡地说道。
“磁……磁悬浮？！”
刘工的手一抖，差点把那玩意儿扔地上。
在这个年代，磁悬浮还是科幻小说里的词汇。
“利用同性相斥的原理，让转子悬浮在空中，没有任何物理接触，自然也就没有摩擦。”苏正解释道，“这是我用从『图-123』无人机上拆下来的永磁体材料，手工打磨出来的。”
“手工……打磨？”
刘工看著苏正那双修长的手，感觉像是在听神话故事。
手工能磨出磁悬浮轴承？这得是多精密的手艺？上帝之手吗？
“別发呆了。”
苏正拍了拍刘工的肩膀，“图纸给你，样品给你。我要你在一周內，把第一台样机给我造出来。”
“只要这台机器转起来，別说两吨，就是二十吨鋰-6，我也给你变出来。”
……
一周后。
702厂的秘密车间。
一台高达三米的银白色圆柱体设备矗立在中央。它看起来像是一根巨大的定海神针，表面没有任何接缝。
这就是苏正设计的“红星一號”离心机。
“准备试车。”
苏正站在控制台前，亲自下令。
“是！”
刘工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一阵极其轻微的蜂鸣声响起。
如果不是看著转速表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根本没人相信这台庞然大物正在高速旋转。
“转速1万……2万……5万……”
技术员的声音都在发颤。
当转速突破8万转时，那种高频的啸叫声已经超出了人耳的听觉范围。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空气在微微震颤。
“10万转！达到设计转速！”
“运行平稳！轴承温度正常！震动值……接近於零！”
“好！”
苏正眼中精光一闪，“通气！”
阀门打开。
气態的鋰化合物被注入离心机。
在十万转的恐怖离心力作用下，气体分子被疯狂地撕扯。轻盈的鋰-6分子像调皮的精灵一样向轴心聚集，而笨重的鋰-7则被无情地甩向外壁。
几分钟后。
出料口的阀门打开。
一股白色的粉末（经过化学还原处理后）流了出来，落在了特製的收集桶里。
刘工颤抖著手，捧起一把粉末，送进了质谱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纯度……”
化验员看著屏幕，结结巴巴地说道，“纯度……99.9%！”
“產量……每小时5公斤！”
“轰——”
车间里炸锅了。
每小时5公斤！
这相当於老工艺一个月的產量！
而且纯度高得嚇人！
刘工一屁股坐在地上，捧著那桶粉末，哭得像个孩子。
“神了……真是神了……”
“有了这宝贝，咱们的氢弹……有米下锅了！”
苏正看著那如雪花般飘落的鋰-6粉末，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这就是降维打击。
当別人还在用石磨磨麵的时候，我们已经用上了全自动麵粉机。
“別光顾著哭。”
苏正拉起刘工，“这只是第一台。我要你在一个月內，造出一百台这样的离心机，组成级联阵列。”
“我要让这鋰-6，像自来水一样流出来。”
……
隨著离心机群的日夜轰鸣，珍贵的鋰-6粉末开始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
但这只是第一步。
鋰-6不能直接用。必须把它和氘气进行化学反应，生成“氘化鋰”。
那是一种白色的晶体，性质极不稳定，极易受潮分解。
而且，氘气也是稀缺资源。
那是从重水里电解出来的。
为了生產足够的重水，504基地几乎耗尽了附近那条河流的一半水量。
“电费超支了。”
叶心仪拿著一张帐单走进苏正的办公室，“这个月，咱们基地的用电量相当於整个省的一半。省里的电网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就让省里停电。”
苏正头也不抬，正在图纸上画著什么，“除了医院和必要的民生设施，其他的工厂，全部错峰限电。”
“这……省里会有意见的。”
“让他们有意见去找中央。”
苏正的声音冷硬如铁，“氢弹是国家的命根子。为了这个命根子，別说是停电，就是把裤子当了也得干。”
叶心仪嘆了口气。
她知道苏正的压力有多大。
那个“两年零八个月”的军令状，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头顶。
“对了，还有个事。”
叶心仪说道，“那个从京城来的专家团，明天就要到了。听说领头的是个『大人物』，对你的技术路线一直有微词。”
“大人物？”
苏正停下笔，冷笑一声，“在001基地，只有科学是最大的大人物。”
“不管他是谁，来了这儿，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
第二天。
一列专列停在了基地站台。
从车上走下来一群穿著中山装的人。领头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眼神锐利，气场十足。
他是国內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也是“光辐射”理论的坚定支持者。
“你就是苏正？”
老者看著年轻得过分的苏正，眼神中带著一丝审视，“听说你搞了个什么『t-u构型』？还搞了什么离心机？年轻人，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苏正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敬了个礼。
“赵老（虚构人物），欢迎来到001特区。”
“特区？”赵老哼了一声，“我看是独立王国吧！我听说你为了搞那个离心机，把整个基地的经费都花光了？如果失败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已经成功了。”
苏正做了个“请”的手势，“事实胜於雄辩。请。”
……
参观过程，变成了一场“打脸”之旅。
当赵老看到那一百台正在高速运转、发出蜂鸣声的离心机阵列时，他的脸色变了。
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纯度高达99.9%的鋰-6粉末时，他的手开始抖了。
而当苏正把他带到保密室，拿出那份经过“红星二號”验证过的氢弹总装图时，赵老彻底沉默了。
他看著图纸上那个精妙绝伦的双球结构。
那个利用x射线进行辐射內爆的天才构想。
那是他想了一辈子，却始终没能捅破的那层窗户纸。
“这……这是谁想出来的？”
赵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们基地的于敏同志。”苏正说道，“当然，还有大家的集体智慧。”
赵老抚摸著图纸，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
他长嘆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我老了。我的那一套，过时了。”
他转过身，看著苏正，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只有深深的敬佩。
“苏院长，我向你道歉。”
“你走的路，是对的。”
“从今天起，我给你当助手。你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是去扫地，我也认了。”
苏正笑了。
他握住老人的手。
“赵老，言重了。您是前辈，这基地的讲台，还需要您来站。”
“我们不仅要造氢弹，还要培养造氢弹的人。”
“您来了，就是我们基地的福气。”
……
隨著赵老的加入，基地的科研力量如虎添翼。
原材料的问题解决了。
理论的问题解决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关卡——
成型。
要把那些白色的氘化鋰粉末，压製成一个个形状复杂的部件，然后像拼积木一样，拼成那个核心的“被级”。
这需要极高的压力，和极高的精度。
“用液压机。”
苏正站在巨大的万吨水压机前，看著那个精钢製成的模具。
“压力设定：500兆帕。”
“保压时间：30分钟。”
“开始！”
巨大的活塞缓缓下压。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在压制炸药吗？不，这比炸药还金贵。
一旦模具破裂，或者压力不均，这些花了天文数字代价提炼出来的粉末就会报废。
“压力到位！”
“保压开始！”
30分钟后。
活塞升起。
模具打开。
一个洁白如玉的半球体出现在眾人面前。
它光滑，致密，完美无瑕。
这就是氢弹的“燃料”。
“成功了！”
“我们造出来了！”
欢呼声再次响彻车间。
苏正走上前，戴著手套，轻轻抚摸著那个温润的半球。
这就是能够点燃太阳的物质。
这就是人类掌握的最强力量。
“把它装箱。”
苏正下令，“送到总装车间。”
“告诉老邓，他的『煤球』（氢弹核心代號），我给他送过去了。”
……
当晚。
苏正和叶心仪走在基地的柏油路上。
路两旁的路灯昏暗，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看到满天的繁星。
“苏正。”
叶心仪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夜空。
“怎么了？”
“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把那个『人造太阳』点亮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苏正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世界会变得更安静。”
他轻声说道。
“因为当手里拿著剑的时候，那些拿著刀的人，就会变得讲道理。”
“我们造这个东西，不是为了炸谁。”
“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再也不用担心被炸。”
叶心仪点了点头，握紧了苏正的手。
“我相信你。”
“走吧，回去睡觉。”
“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是的。
更硬的仗。
因为就在刚才，苏正的【真理之眼】在那个完美的氘化鋰半球內部，发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
那是內应力造成的。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那个“人造太阳”，可能还没点亮，就会自己碎掉。
新的挑战，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