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话锋一转,声调转暖,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睿智:
“我倒觉得,那几位扶桑朋友,其风度,其武德,其胸襟,著实令人钦佩。”
“先说影鸦武者,孟飞与他那一战,影鸦操纵傀儡,攻势如潮,孟飞已显颓势。”
“可就在孟飞突感不適、身形踉蹌之际,影鸦竟立刻收束傀儡丝线,停止一切进攻,静静立於原地,直至孟飞喘息稍定。”
“按照常理,彼时的孟飞门户大开,影鸦只需轻轻一掌,便可轻易取胜。”
“可是影鸦並没有,他选择等待,选择尊重。”
“后来孟飞强提余力,斩断其控傀油线,影鸦非但未恼,反而当眾拱手,坦然认输,理由竟是『吾器已毁,战已无凭』。”
“此等恪守武道规矩、寧输不欺的气节,岂是宵小之徒所能偽饰?”
“再说千刃与铁壁,陈卫红、林凌二位兄弟,武功扎实,临场果敢,然论真实修为,確逊於千刃之刀势、铁壁之攀缘。”
“可是千刃的刀锋过处,每每於陈卫红喉前三寸骤然收力,刀气只拂其发梢。”
“铁壁將林凌摔落至地时,亦在触衣剎那卸尽千钧,仅以拳风震其衣襟,点到即止,分毫不差。”
“此等收放自如、心存敬畏的掌控力,背后是何等深厚的修为,与何等磊落的胸怀?”
“既然这些扶桑武者,在擂台之上,皆能如此光明磊落,有礼有节,有勇有谋,有始有终,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行此下作勾当?”
“他们若真要下手,手段何其多也?”
“他们何必选在这万眾瞩目,高手云集的擂台之上,冒著身败名裂,引火烧身的巨大风险呢?”
“况且,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人想搞鬼,他如何下手呢?”
“就拿此刻躺在台上的,雪峰兄弟与燕文兄弟来说,他们参赛这几日,可曾与任何扶桑武士有过私下接触?”
“可曾共饮过一盏茶?同食过一桌饭?甚至,可曾有过一句寒暄,甚至一次擦肩呢?”
李雪峰挣扎著,撑起上身,声音虚弱的说道:
“王总瓢把子说得是,我李雪峰,自入青羊宫以来,除在擂台照面,从未与扶桑武者说过一句话,更未饮过他们一杯水。”
邵燕文亦是艰难点头,气息微促:
“我邵燕文,亦是如此。”
“我这几日,只是与同乡武友切磋,与袍哥会的周飞执事交接,未曾与扶桑人有任何往来。”
二人目光交匯,皆是坦荡无偽。
李雪峰更是朗声说道:
“依小弟来看,此事,八成就是练功太过,气血两亏,一时虚脱罢了。”
“小弟觉得,这破浪擂比赛,该比的,还是得比下去。”
邵燕文用力点头:
“对,破浪擂比武大会,必须要比下去。”
两人此言一出,台下先是寂静,继而,如春雷滚过冻土一般。
“好,雪峰兄弟这话,够敞亮。”
“燕文兄,够胆识。”
“王总瓢把子的这番话,听得我茅塞顿开啊。”
方才还高呼“退赛”的人群里,有人捶胸顿足:
“惭愧,惭愧,是我性子太急,没弄清状况就瞎嚷嚷。”
大刀会一位虎背熊腰的汉子,霍然起身,声如洪钟的说道:
“我胡三刀,今天当著各位前辈的面,给影鸦先生赔个不是。”
“我先前只道他是扶桑浪人,言语多有不敬,刚才要求退赛的话,就是我挑的头。”
“我现在才知,人家影鸦先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坐在第五排的,一位小刀会的青年堂主,拱手高呼说道:
“千刃、铁壁两位先生,你们在擂台上的留手之恩,令我佩服万分。”
“我刚才说的那些混帐话,给您二位,赔罪了。”
只见观眾席上,坐在第五排的藤山次郎,以及坐在第十排的影鸦、千刃、铁壁、霜刃和赤瞳,七人竟然同时离席而起。
七人面向全场,虔诚的弯下腰去,深深的一鞠躬。
那鞠躬的礼节,是武者七人组对眾人理解的敬意,是对眾人宽容的感激,更是对这片土地上尚存的浩然正气,致以最庄重的致敬。
全场的掌声,顿如长江决堤一般,轰然爆发。
这是是发自肺腑的,滚烫的,饱含敬意的掌声。
各帮派大佬亦是纷纷起身,用力鼓掌,掌心通红却浑然不觉。
司徒美登与钱桑生,更是含笑点头,意味深长。
两位大佬讚许的目光,投向了王江鸿,那眼神里,是歷经风雨后的深深讚许,是江湖传承的由衷钦佩。
唯有坐在头排的左侧,黑龙会的西南分会分会长千叶真三,端坐不动。
千叶真三的眼神里,噙著一丝不屑的愤怒,他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声。
此时的李雪峰和邵燕文,他们的身体已经恢復了许多,已能能够稳稳的,站立於擂台之上,脚步不再虚浮。
只是两人的面色,仍然泛著一层,尚未褪尽的苍白。
周飞走上前去,一脸关切问道:
“二位兄弟的身体,恢復得如何?是否影响你们后续的比试?”
“你两这轮的对阵,是否还要继续进行下去?”
周飞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见他两的身体,从表面看虽说是恢復如常,却终究难以掩饰,眼底那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疲倦。
周飞语气一转,郑重说道:
“两位兄弟,假如你两的身体,尚未真正復原,我建议你两就此止步。”
“毕竟身子骨才是自己的,伤了筋骨易养,损了根基难追啊。”
“再者,王江鸿总瓢把子,刚才已经亲口申明。”
“本届的破浪擂比武大会,宗旨唯在『相互切磋,以武证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上面。”
“你两刚才在擂台上的精彩搏斗,最终结果就是,双方的身体,都出现了问题。”
“既然如此,你两何须,再去强求那胜负之形?”
周飞语重心长的继续劝道:
“假如两位兄弟的身体確感不適,不如就此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