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在乾清宫聊著聊著,老朱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朱瑞璋身上,他抬眼看向朱瑞璋,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带著几分试探:
“重九,说起来,咱兄弟俩也有好些日子没这么安安静静说说话了。
你远洋回来,又遭了寧儿的事,这一年多在外头漂著,苦了你了。”
朱瑞璋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悵然,他轻轻頷首:
“不算苦,至少把神粮带回来了,把周老三的后事办妥了,孩子们也平平安安的。”
“平安就好。”老朱嘆了口气,话锋一转,终究还是提起了马皇后託付的事,
“重九,有件事,咱本想等你再缓一缓再说,可你嫂子昨日在坤寧宫,又跟咱提了。”
朱瑞璋抬眸,对上老朱的目光,心中隱约有了预感。
“你今年三十八,正是壮年。” 老朱的声音放得更缓,带著兄长的关切,“秦王府偌大的家业,里里外外需要人打理;
你身边,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寧儿走了三年,丧期早过了,你嫂子想著,给你续弦,再立一位秦王妃。”
果然。
朱瑞璋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壁上轻轻划过,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抬眼,语气平静,故意带著几分疑惑:“哥,我身边有如烟。”
老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也带著几分不容置疑:
“如烟是个好姑娘,温婉懂事,把孩子带得好,把王府打理得也妥帖。但她,不能扶正。”
这句话,朱瑞璋他其实早有预料,却还是想听到老朱亲口说出原因。
“我知道,是因为她的身份?”朱瑞璋问道。
老朱站起身,走到朱瑞璋身边,拿起龙案上的一杯茶,递给朱瑞璋,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龙案边,沉声道:
“重九,你是咱的亲弟弟,秦王府的王妃,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大明的宗妇,关乎皇室顏面,关乎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柳如烟的身份,你我都清楚。白莲教圣女,这几个字,就是她这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若是你把一个白莲教圣女扶上秦王妃的位置,天下人会怎么想?会说咱大明皇室容留邪教余孽,会说你身为秦王,不顾天下百姓的感受。
到时候,朝野非议,民间流言,不仅你难做,咱这个皇帝,也难做。”
“再者,白莲教的余党,斩草难除根。若是有人借著如烟的身份,兴风作浪,图谋不轨,秦王府就成了靶子,孩子们也会陷入险境。
这不是咱信不过如烟,是形势不允许。”
朱瑞璋沉默了。
老朱的话,句句在理。
正如老朱所说,柳如烟的身份,就是她这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我知道。”朱瑞璋点头,“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从未提过扶正的事。”
“这就是她的懂事。”老朱点了点头,
“所以,你嫂子才想著,给你选一位名门淑女,做秦王妃。
家世清白,勛贵出身,或是书香门第,既能撑得起秦王府的门面,也能为你打理后院,让你无后顾之忧。”
“你嫂子已经让人挑了一批名单,都是应天及周边府县的大家闺秀,品行端正,容貌秀丽,都是好人家的姑娘。”
老朱看著朱瑞璋,眼中带著期盼:“重九,咱知道,寧儿在你心里的位置,估计没人能替代。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身边不能一直空著。续弦,不是为了取代寧儿,是为了让你后半辈子,有个伴。”
朱瑞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个痴恋一人的情种。
若是放在之前,放在他还没发现自己身体异常之前,老朱跟他提续弦的事,他或许会犹豫,会感念兰寧儿的情意,但最终,大概率会答应。
毕竟,他是大明秦王,身后是庞大的宗室,繁衍子嗣,稳固王府,是他的责任。
兰寧儿虽逝,可秦王府不能没有正妃,孩子们也需要一位名义上的母亲。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看著老朱鬢角的白髮,看著老朱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看著老朱那双早已不復当年锐利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老朱只比他大十岁,今年四十八。
可眼前的老朱,头髮早已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
而他自己,今年三十八。
他当初一夜白头,那是因为兰寧儿的死,是心力交瘁的极致体现。
可这一年多,他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最先发现异常的还是蓝玉等人,那时,他刚带著柳如烟和孩子们从应天出发,前往苏杭游歷。
蓝玉和沐英前来送行,蓝玉笑著说:“王爷,您这白髮虽扎眼,可瞧著比咱还年轻,您除了头髮白,脸上连条皱纹都没有。”
当时,他只当是蓝玉的玩笑话,但也放在了心上,
后来他暗中观察了不少人,发现自己確实比很多小自己很多的人还要年轻,他的年纪,就好像定格在了三十岁的样子。
他特意带了一面铜镜,仔细打量自己。
满头白髮如雪,两道剑眉也是白色,这是一夜白头留下的痕跡,无法改变。
可他的脸,却依旧是大明將要建国时的模样,颧骨虽因远洋的艰辛而高耸,却依旧稜角分明,皮肤紧致,没有几分皱纹。
於是,他开始恐慌。
他来自数百年后,他知道,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可他的身体,却违背了这个规律。
他想起了远洋途中,那片诡异的海眼。
周老三说,海眼是连通海底深渊的入口,是大海的怨气所化。
周老三为了平息海眼,毅然赴死,而他,作为舰队的主帅,是不是海眼的力量,无意中改变了他的身体?
还是说,穿越本身,就给了他一副异於常人的躯体?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后来他几次在梦里梦到一位的老道。老道看著他,目光深邃,只说了一句话:
“施主身具异稟,寿数绵长。”
那一刻,他骤然甦醒,汗流浹背,如遭雷击。
寿数绵长。
这四个字,像一把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不怕刀山火海,不怕九死一生。他从元末乱世中走来,见过尸山血海,经歷过生死离別,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怕孤独。
怕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一个个离世,而自己,却依旧年轻,依旧活著。
若是他真的寿数绵长,那他將要面对的,是一次次怎样的痛苦?
柳如烟比他小十几岁,今年才二十多。就算她能活到七十岁,也只有四十多年。
四十几年之后,她会老去,会离世,只留下他一个人。
孩子们,朱承煜他们会长大,会娶妻生子,会老去,会离世。
老朱,马皇后,蓝玉,沐英,傅友德……这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会一个个离他而去。
而他,却会一直活著,看著秦王府的草木枯荣,看著大明的江山更迭,看著沧海变成桑田。
那种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续弦?
若是再续一位王妃,他又要看著她从年轻貌美,到垂垂老矣,再到化作一抔黄土。
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別,一次又一次的心如刀绞,他承受不住。
与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念想。
他不想再给自己,增添新的牵掛,也不想再承受新的离別之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