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山雨欲来(下)
三日后。玄阴宗遗址。
此处曾是上古玄阴宗的山门所在,方圆千里,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倾颓的石柱横七竖八,碎裂的碑文被野草吞没,那些被岁月磨平稜角的台阶,还在无声诉说著当年的辉煌与陨落。而此刻,废墟之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
祭坛高百丈,占地千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成。石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每动一次,便向外扩散一圈黑色波纹,像极了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臟。空气中瀰漫著腐朽而狂暴的气息,压得人呼吸都沉了几分。
祭坛四周,幽冥殿布下重重阵法。光用肉眼能见的,就有七层光罩,层层叠叠如倒扣的巨碗,將祭坛牢牢护在当中。每层光罩表面都流转著暗沉的符文,符文明灭之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至少三十名元婴修士分列各方,个个气息诡异,周身縈绕著淡淡黑雾,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鬼魅。为首的是两名老者——一人枯瘦如柴,眼窝深陷,周身散发著阴冷至极的气息,仿佛隨时会化成一团寒雾散去;另一人则壮硕如山,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伤疤,每一道疤都在微微蠕动,仿佛皮下藏著活物。
元婴后期。
两名元婴后期。
而在祭坛更外围,四宗联军已经完成合围。
天道宗、碧水天宫、落云宗、万剑宗,共计五十余名元婴,数百名金丹,將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各色阵旗插满四周山头,灵光闪烁,织成了一道更大的包围圈。
王彬垣站在天道宗队伍最前方,衣袂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阵法,落在祭坛中央。
那里,悬浮著一枚巨大的黑色晶球。
晶球直径超过三丈,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狰狞、扭曲,无声地张嘴嘶吼,眼中满是痛苦与疯狂。它们与当年虚空古战场中的培养皿一模一样!它们在挣扎、哀嚎、嘶吼,却始终挣脱不了晶球的束缚,如同琥珀中的虫蚁。
晶球下方,是数十口排列整齐的水晶棺,摆成某种邪恶的仪式阵型。棺內躺著形態各异的修士尸骸,每一具尸骸的胸口,都嵌著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正在缓慢跳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又是培养皿!
而且比古战场中的更加密集、更加成熟!
王彬垣心中一沉,手指微微收紧。
幽冥殿这些年,到底培养了多少这种东西?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转头看去——
碧水天宫队伍最前方,冷凝月正看著他。
五十年不见,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一袭月白宫装,髮髻间斜插著那支冰蓝玉簪,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跡,但那双眼里,多了一些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更深沉,更从容,也更加……温暖。
那温暖极淡,如同冬日薄阳,稍纵即逝,但王彬垣確確实实看到了。
察觉他的目光,她微微頷首。
动作极轻极淡,旁人根本无法察觉,但王彬垣看懂了。
她在说:又见面了。
王彬垣点头回应。
无需多言,默契自在。
联军统帅——落云宗那位炼虚期长老云苍真君——沉声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天地间迴荡:
“动手!”
四宗元婴同时出手!
各色神通、法宝如雨点般砸向幽冥殿的阵法,天地间剎那间被各色灵光照得亮如白昼!
“轰!轰!轰!”
天崩地裂的巨响!
第一层光罩剧烈颤抖,表面浮现无数裂纹,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
但就在裂纹出现的瞬间,那些被击杀在阵法边缘的幽冥殿低阶修士,尸骸忽然炸裂!
一道道黑烟从尸骸中涌出,带著刺耳尖啸,钻入阵法之中!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烟在阵法中凝聚、融合,最终化作一头头面目狰狞的魔物。它们通体漆黑,形態各异,有的如巨狼,有的如蟒蛇,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黑暗。它们嘶吼著扑向联军修士,獠牙森森,利爪如刀!
一名天道宗金丹修士躲闪不及,被一头魔物一口咬掉半边身子!
“啊——!”
悽厉的惨叫响彻战场,鲜血喷涌,染红了脚下的废墟!
云苍真君脸色一变,厉声道:“这阵法能转化怨念!强攻只会让它越来越强!”
眾人心头一沉。
转化怨念……
那岂不是说,每杀一个幽冥殿修士,阵法就会多生一头魔物?越打越强,这还怎么打?
王彬垣盯著那阵法,眉头紧锁。目光在七层光罩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其中规律,但那阵法太过复杂,以他元婴中期的修为,根本无法看透。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沟通灰色石板:
“帮我。”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向石板求助。
石板沉寂了一息。
那一息,无比漫长。
然后——
它微微一颤!
一股温热的灰芒从石板中涌出,如同流水,顺著王彬垣的神识,直衝识海!
下一瞬,王彬垣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些原本迷濛不清的阵法结构,此刻被一条条灰色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每层阵法的能量流转、每个节点的连接方式、每处弱点的具体位置……全部呈现在他眼前,如同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精细的工笔画!
阵法核心处,有一枚巨大的黑色晶球!
正是祭坛中央那枚!
它表面那些扭曲的面孔,並非单纯的装饰——它们是阵法的“能量源”!每一张面孔,都连接著一口水晶棺,每一口水晶棺,都源源不断地向阵法输送能量,如同无数条血管连接著一颗心臟!
而晶球的能量来源,竟然是祭坛下方埋藏的那数十口水晶棺!
那些培养皿,不仅是“灾祸之源”的容器,更是这座阵法的“动力核心”!
王彬垣豁然开朗!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传音给云苍真君,声音急促而清晰:
“攻击祭坛下方!那里是能量核心!只要摧毁那些水晶棺,阵法就会崩溃!”
云苍真君目光一闪,毫不犹豫下令,声震四野:
“所有元婴,隨我攻击祭坛下方!”
四宗元婴齐齐转向!
各色神通、法宝,如狂风暴雨般砸向祭坛根基!
“轰——!!!”
这一击,集五十余名元婴之力!
天地为之变色!
祭坛剧烈震颤,下方地面轰然炸裂,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数十口水晶棺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些棺內的尸骸,仿佛感应到了危机,同时睁开眼!它们的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漆黑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嘴巴张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挣扎著想要破棺而出!
但已经晚了!
王彬垣一马当先,天雷剑出鞘,剑鸣如龙吟!他引动“戊乙共生雷”,剑身上四色雷光交织缠绕,一剑斩向最近的一口水晶棺!
“咔嚓!”
棺盖碎裂!
棺內的尸骸,连同胸口的黑色晶体,在雷芒中化作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冷凝月紧隨其后,冰魄珠光芒大放,一股“玄冰净世”轰然爆发,极寒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成冰!另一口水晶棺连同周围三头魔物一併被冻结、粉碎,化作漫天冰晶!
四宗元婴纷纷出手!
一口口水晶棺接连炸裂,碎片四溅!
祭坛中央那枚巨大的黑色晶球,剧烈颤抖,表面浮现无数裂纹,那些扭曲的面孔发出最后的嘶吼,然后——
“不——!”
幽冥殿那两名元婴后期长老齐声怒吼,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黑色晶球轰然炸裂!
无数扭曲的面孔在爆炸中化作虚无,最后一刻,它们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解脱。
阵法失去能量来源,七层光罩同时崩溃,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散!
幽冥殿修士大惊失色,阵型瞬间大乱!
云苍真君振臂高呼,声音如雷霆:“杀!”
四宗联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涌入祭坛!
然而,幽冥殿毕竟是魔道大宗,岂会轻易认输?
阵法被破的瞬间,那两名元婴后期长老同时下令,声音冰冷如铁:“杀!一个不留!”
三十余名幽冥殿元婴疯狂反扑!各色魔功、魔宝齐出,黑气滔天,与四宗元婴战成一团!天地间灵光与黑气交织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王彬垣一剑斩落一名扑来的魔修,剑光划过,那魔修惨叫一声,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他正要寻找下一个目標——
忽然,一股狂暴的杀意锁定了他!
如同被猛兽盯上,王彬垣脊背一寒,猛然转身!
那名壮硕如山的魔体长老,正狞笑著向他扑来!他的速度极快,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裂纹,如同巨象践踏!
“小子,你毁我阵法,拿命来!”
他一拳轰下!
拳风所过之处,空间崩塌,法则紊乱,空气都被这一拳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这一拳,足以重创任何元婴中期!
王彬垣来不及多想,横剑格挡!
“轰!”
天雷剑剧烈震颤,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王彬垣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倒飞出去百丈,重重撞在一根石柱上!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胸口剧痛,肋骨仿佛都要断裂!
这老东西的肉身,比当年那头巨猿首领还要强横!简直是行走的人形凶器!
魔体长老狞笑,一步步逼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送死?”
他一步跨出,又是一拳轰下,拳风呼啸!
王彬垣咬牙,左手一挥——
“土幕回春!”
土黄色的光幕拔地而起,厚实如城墙!
“砰!”
光幕只坚持了一息,便轰然碎裂,土黄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但这一息,足够了!
王彬垣抓住间隙,身形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拳!
魔体长老一拳砸空,砸在石柱上,那根粗有三丈的石柱,瞬间化作齏粉,粉尘飞扬!
王彬垣瞳孔微缩。
这力量……太恐怖了!
但他没有退!
他知道,一旦退了,这老东西就会去杀其他人——苏婉、赵莽、柳萱,那些跟著他来的人,都会死在这双铁拳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体表那层“认知滤网”全力运转!
魔体长老的攻击轨跡,被灰芒勾勒得清清楚楚,如同在他眼中放慢了数倍!
他向左横移三尺,避开一拳;转身一剑,斩向对方肋下;再向后空翻,躲过横扫的一腿!
险之又险,但全都避开了!
魔体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更浓的杀意:“有点意思。不过——”
他狞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你能躲多久?”
他攻势更猛!
一拳接一拳,如同狂风暴雨,密不透风!
王彬垣左支右絀,险象环生!他的法力在飞速消耗,“土幕回春”的冷却时间根本跟不上魔体长老的攻击频率!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忽然,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横插而入!
“玄冰净世·永冻!”
极致的寒潮席捲而来,空气都为之凝固!魔体长老的动作被延缓了一瞬,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
冷凝月出现在王彬垣身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那一击耗费了她大量法力。
“一起。”她简短道,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彬垣点头:“好。”
二人背靠背,雷法与冰法齐出!
天雷剑斩出一道道暗金雷芒,划破长空;冰魄珠喷出一股股极寒冻气,冻结万物!雷与冰交织,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浪潮,向魔体长老席捲而去!
魔体长老被二人的联手打得一时无法近身,怒吼连连,拳风將四周的地面砸得坑坑洼洼!
但王彬垣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老东西的肉身太强了,他们的攻击打在他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渗出一丝血跡,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而他们的法力,正在飞速消耗!
最多一炷香,他们就会力竭!
到那时,就是死期!
怎么办?!
魔体长老又是一拳轰来,拳风如雷!
王彬垣与冷凝月同时闪避,但这一拳太快、太猛!
拳风扫过,冷凝月闷哼一声,左肩被蹭到,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狂涌,月白宫装被染红了一片!
“冷凝月!”
王彬垣大惊,一把將她拉到身后!
魔体长老狞笑,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快意:“心疼了?放心,你们很快就会团聚!”
他高高跃起,双拳合抱,凌空砸下!
这一拳,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拳未至,拳风已让地面龟裂、空间崩塌!王彬垣脚下的地面如同蛛网般裂开,碎石被拳风捲起,四处飞溅!
王彬垣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拳头,眼中闪过决然。
他正要燃烧精血,拼死一搏——
忽然,识海中响起“真知”的声音,机械而冰冷,却在此刻如同天籟: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徵濒危。建议启用『紧急协议-欧米伽』:以空间珠剩余能量为代价,强行推演魔体弱点。预计消耗:剩余能量90%以上。是否执行?”
王彬垣一愣。
剩余能量90%以上……
那就是从9.50%降到0.50%以下!
这是他穿越以来,能量最低的一次!低到连“真知”的基础运算都可能无法维持!
但他没有犹豫。
“执行!”
剎那之间,胸口的空间珠剧烈震颤!
储存了近百年的能量,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9.50%→7.00%→4.75%→2.00%→0.80%→0.50%!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计算力涌入识海!
无数信息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快到他几乎无法看清!
魔体长老的肉身结构、能量流转路径、功法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次攻击时的力量分布、肌肉的收缩频率、骨骼的承重极限……全部被分解、解析、推演!
一息!
仅仅一息!
“真知”的反馈传来,清晰而精准:
“弱点锁定:魔体心臟处,每三十息有一次0.3秒的能量回流间隙!此时心臟防御最弱,所有能量暂时回流丹田,为下一次攻击蓄力!”
“0.3秒后,能量重新涌出,防御恢復!”
王彬垣眼中精光暴射!
0.3秒!
只有0.3秒!
他死死盯著魔体长老的胸口,等待那一刻!
魔体长老一拳砸下,拳风如狱!
王彬垣不退反进,迎著拳头冲了上去!
“找死!”魔体长老大喜,拳势更猛,脸上已经浮现出胜利的狞笑!
就在这一瞬间——
王彬垣看到了!
魔体长老胸口的伤疤,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些伤疤如同活物般蠕动,然后突然一滯——
那是能量回流的跡象!
就是现在!
他身形一闪,化作流光,直扑魔体长老胸口!
天雷剑高高举起!
剑身之上,四色雷光疯狂交织、融合——混沌灰、戊土黄、乙木青、辟邪金!所有力量,所有感悟,所有底牌,全部凝聚在这一剑之中!
“戊乙共生雷·诛魔!”
一剑刺出!
0.3秒!
魔体长老心臟处,能量刚刚回流,防御最弱的瞬间!
剑尖刺入!
刺穿皮肤、刺穿肌肉、刺穿肋骨——
刺入心臟!
“啊——!!!”
魔体长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口那柄贯穿而出的长剑,剑尖上还滴著血。
“怎么……可能……”
王彬垣咬牙,剑身一转!
暗金雷芒轰然爆发!
魔体长老的心臟,在雷芒中化作齏粉!
他的双眼失去神采,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埃。
战斗,结束了。
王彬垣单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著血水滴落在地。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法力。
但他贏了。
以空间珠几近枯竭为代价,换来这一线生机。
冷凝月踉蹌著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她的手指冰凉,却有力地握著他的手臂,支撑著他没有倒下。
她看著他,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心疼、震撼、庆幸,还有一丝深深的……
“你又……”
王彬垣抬头,咧嘴一笑,嘴角还掛著血跡:“你又救了我一次?不对,这次是我救你。”
冷凝月一愣,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睁大。
旋即,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极淡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的一个微小弧度。但对冷凝月来说,这已经是“笑”的极限了。
“是。”她轻声道,声音低如蚊蚋,“你救我。”
魔体长老陨落,另一名修炼《九幽噬魂大法》的长老见势不妙,厉声下令:
“撤退!”
幽冥殿修士且战且退,阵型虽然散乱,但撤退的速度极快,显然早有预案。最终由那长老祭出一件空间法宝——一艘通体漆黑的巨大飞舟,舟身刻满暗红色的符文,散发著浓烈的血腥气!
飞舟轰然洞开一道空间门户,所有幽冥殿修士蜂拥而入!
云苍真君想要拦截,一道炼虚期的神通轰向那空间门户——但那空间门户一闪即逝,神通打了个空,只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空间涟漪。
幽冥殿,逃了。
联军虽胜,但伤亡惨重。
天道宗陨落五名元婴,十七名金丹重伤;碧水天宫陨落三人,九名金丹战死;落云宗陨落四人,十二名金丹战死;万剑宗陨落两人,五名金丹战死……
而那些被摧毁的水晶棺,共有三十七口。
每一口棺內,都是一具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尸骸。
三十七具。
三十七枚已经接近成熟的黑色晶体。
三十七头差点孵化的魔物。
王彬垣站在祭坛废墟前,看著那些破碎的棺木,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深深的疲惫。
和警觉。
因为幽冥殿虽然退了,但他们成功激活了七处遗蹟中的两处。
那两处遗蹟释放出的“灾祸本源”,此刻不知飘向何方,又將孕育出怎样的怪物。
更可怕的是——这些培养皿,到底有多少?古战场有五千口,这里又有三十七口,其他地方呢?还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真知”在能量耗尽前,最后传来的一条信息,让他背脊发凉,如同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根据阵纹推演,此类培养皿在玄天大陆至少存在三百处以上。每处规模不一,但总量……可能超过十万。”
十万枚黑色晶体。
十万头可能孵化的魔物。
王彬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中,满是血腥与焦糊的味道。
战后三年。
幽冥殿所有公开据点全部放弃,弟子转入地下,彻底消失在世人眼中。正道几大宗门追查数年,派出的探子要么一无所获,要么有去无回,连尸骨都找不到。
那些魔崽子,仿佛人间蒸发了。
但王彬垣知道,他们没消失。
他们只是藏得更深了。
就像毒蛇,在黑暗中蛰伏,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而下次出击时,只会比这次更猛烈、更致命。
太虚峰,听涛小筑。
王彬垣盘膝而坐,周身混沌造化气缓缓流转,如同潮汐。三年的疗伤,他的伤势已经好了七成,断裂的肋骨早已癒合,內伤也恢復了大半。但空间珠的能量,依旧只有0.50%。
这是自穿越以来,能量最低的一次。
低到连“真知”的基础运算都无法支撑,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徵监测。那个陪伴了他百余年的身影,如今沉寂无声。
但奇怪的是,那枚灰色石板,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活跃。
它每日都会渡入一丝极淡极淡的能量,帮助空间珠缓慢恢復。那能量虽然微弱,但极其精纯,每一丝都相当於他苦修一个月的成果。如同涓涓细流,注入乾涸的湖泊。
更让王彬垣在意的是——石板与自己之间的联繫,越来越紧密了。
以前,他只是能“感知”到石板的存在,如同隔著浓雾看山。
现在,他能“听懂”它的呼吸。
那呼吸有规律,有节奏,仿佛在传递著什么信息。有时急促,有时舒缓,有时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这一夜,月光正好,清辉洒满听涛小筑。
王彬垣照例盘膝修炼,忽然——
石板猛地一震!
一道灰芒从石板中涌出,直衝他识海!
下一瞬,他眼前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古篆。那字跡古老苍劲,笔画如刀削斧凿,每一个字都散发著洪荒的气息:
“王顶天……后裔……”
“时机……將至……”
王彬垣霍然睁眼!
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王顶天!
那是巫师世界王家的先祖,九级大巫师,空间珠的铸造者!
石板……知道王顶天?!
而且,它在说“时机將至”?!
什么时机?!
他盯著石板,想要问个清楚,神识拼命探入,试图与石板建立更深的联繫。
但石板已经恢復沉寂,再无任何回应,如同一个说完梦话便沉沉睡去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听涛小筑,將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王彬垣坐在那儿,久久不动。
良久,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静室中格外清晰: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石板沉寂。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
如同某个沉睡万年的存在,正在缓缓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