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茹听著,眼泪渐渐止住了。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期盼,也有不敢置信。
“真的?”
“真的。”
竹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她第一次叫他“师父”时一模一样——灿烂,明亮,带著一点傻气。
“那我等你。”
她退后一步,离开他的手。
“师父,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留的地方。”
许清安看著她。
“你不留我?”
竹茹摇头。
“不留。你是来办事的,不是来陪我的。办完事,赶紧走。我在外面等你。”
她说著,又退后一步。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师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记得快点。”
许清安点头。
“会的。”
竹茹笑了。
最后一个笑容,和记忆中一样。
然后她消散了。
阳光消散了,药材消散了,保安堂的后院消散了。
只剩下许清安一个人,站在一片虚空中。
面前,是一扇门。
门已经开了。
门后,是幻梦天墟的入口。
许清安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闭。
在他身后,隱约传来一声轻轻的——
“师父。”
他没有回头。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许清安以为结束了。
门在身后关闭,沉闷的声音仿佛敲在心上。
他站在一片虚空中,四周是熟悉的灰白,但比之前更淡,几乎透明。
远处隱约有光,像是出口。
他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脚下的虚空忽然震颤。
不是真的震颤,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恍惚——像是困极了的人,明明睁著眼,意识却开始模糊。
许清安停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灰白消失了,虚空消失了,远处那点光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阳光,一个狭小的院落,满地的药材,和一个蹲在竹匾前的身影。
保安堂的后院。
竹茹。
她背对著他,正在翻晒那些切成片的黄芪。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拈起一片黄芪对著阳光看一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放回竹匾里。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许清安几乎忘记自己刚才还在那片虚空中。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一动不动。
竹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那双弯弯的眼睛。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带著一点惊喜,一点娇憨,一点“师父怎么突然回来了”的意外。
“师父?”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药还没晒完呢。”
许清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走近,看著她走到面前,看著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师父?发什么呆?”
她的声音也是记忆中那样,脆生生的,带著一点江南的软糯。
许清安终於开口。
“竹茹。”
“嗯?”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竹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里是保安堂啊,咱们的家。师父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她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许清安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额头上,温热而真实。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到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几乎要相信,这就是真的。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刚刚才从这个梦里走出去。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走出去了。
许清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竹茹还在面前,正担忧地看著他。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她说著,就要去拉他的手。
许清安轻轻避开。
“竹茹,”他道,“我刚刚来过这里。你刚刚和我说过话。然后我走了,门开了,我跨了出去。”
竹茹愣了一下。
“师父,你在说什么?你今早出门採药,刚回来,哪里来过什么这里?”
许清安看著她。
“你不记得?”
竹茹摇头,眼神清澈而无辜。
“记得什么?师父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许清安沉默。
做噩梦?
到底是谁在做噩梦?
他抬眼看四周——阳光,院落,药材,熟悉的一切。
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晾药的竹竿,每一片晒著的黄芪,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甚至连墙角那株野菊花开的位置,都和当年分毫不差。
他开始怀疑。
也许刚才那个告別才是梦?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跨过什么门,只是一直在这里,一直在保安堂,一直和竹茹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
因为他太想相信了。
太想相信竹茹还活著,太想相信一切都没有发生,太想回到那些平静的、普通的、有人叫他“师父”的日子里。
许清安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竹茹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著。
阳光慢慢移动,从院子东边移到西边。
药材的影子跟著阳光移动,拉长,变淡,又缩短。
许清安抬起头。
“竹茹,”他轻声道,“你知道今天是哪一天吗?”
竹茹想了想。
“嘉定十年四月初八。”她答得很顺,“师父你忘啦?昨天你还说要趁天好多晒点黄芪,怕过两天下雨。”
嘉定十年。
四月初八。
那是竹茹还活著的时候。那是距离成都之战还有好几年的日子。
那是她每天都笑嘻嘻地叫他“师父”,每天都蹲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日子。
许清安的心揪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日子了。
因为后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一天。
“师父?”竹茹见他久久不语,又担心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许清安看著她,忽然问。
“你知道黄芪的药性吗?”
竹茹一愣,隨即笑了。
“师父考我?黄芪,味甘,性温,归肺、脾经。补气固表,利尿托毒,排脓,敛疮生肌。”她背得滚瓜烂熟,末了还加一句,“我天天晒它,还能不知道?”
许清安点头。
“那你知道,黄芪和人参的区別吗?”
竹茹想了想。
“人参补气之力更强,黄芪补气之力稍弱但兼有利水之效。人参多用於虚脱危重之症,黄芪多用於气虚乏力、食少便溏、中气下陷……”
她说了很多,说得头头是道。
许清安听著,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对得像是从书里背下来的。
而真正的竹茹,当年学医时,虽然聪慧,却从不会这样背书似的回答问题。
她会笑著说“师父教过”,然后用自己的话讲一遍,偶尔还会漏掉一两味。
更重要的是——
这些关於黄芪与人参区別的细节,是竹茹死后,许清安在《神农百草经》完整版中才深入研究过的。
当年在保安堂时,他教她的只是最基础的用法,远没有这么细致。
这个竹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不该是她知道的程度。
许清安看著她,目光渐渐清明。
“竹茹,”他道,“这些是你从哪儿学来的?”
竹茹眨眨眼。
“当然是师父你教的啊。”
许清安摇头。
“我没教过你这么细。”
竹茹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娇憨,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师父,你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
竹茹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师父,”她轻声道,“你非要拆穿我吗?”
许清安没有说话。
竹茹低下头,看著地上的青石板,看著那些晒著的黄芪。
“我知道我是梦。”她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许清安的心微微一动。
“那你……”
“我想多留你一会儿。”竹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就一会儿。”
她看著他,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师父,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许清安沉默。
竹茹继续道。
“从你离开保安堂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这里。每天晒药,每天等你回来。一天,一月,一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时候我觉得你马上就回来了,有时候我觉得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我还是等。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是梦,我出不去,我只能在这里等著,等著你偶尔回来看看我。”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师父,你每次回来,我都好高兴。但你又每次都要走。我不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那么快让你走。我想多留你一会儿,哪怕只是多一个时辰,多一盏茶,多一炷香。”
许清安看著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是梦。
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竹茹。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颤抖,都和真正的竹茹一模一样。
或者说,她就是竹茹——竹茹在他心里的样子,竹茹在他梦里的样子,竹茹永远不会死去的样子。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那只手落下去时,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道。
竹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师父,你要走了吗?”
许清安沉默片刻。
“要走了。”
竹茹的眼泪又涌出来。
“还会回来吗?”
许清安看著她。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集齐六道,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真正的竹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梦里的竹茹,他不能再骗她了。
“我不知道。”他道。
竹茹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泪,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灿烂。
“师父,你终於不骗我了。”
她退后一步,离开他的手。
“以前你每次回来,都说『很快就回来』,『办完事就回来』,『別担心』。但我知道,那是骗我的。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看著他。
“但这次你说了真话。”
许清安没有说话。
竹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乾眼泪。
“师父,走吧。”
“你……”
“我想通了。”竹茹道,“你每次回来,我都想让你多留一会儿。但你留得越久,走的时候我就越难过。与其这样,不如你早点走,早点办完你的事,早点……”
她顿了顿。
“早点让真正的我醒过来。”
许清安看著她。
“你知道真正的你?”
竹茹点点头。
“我知道。我是梦,但我也是你记忆里她的影子。我知道她死了,知道你在想办法復活她。我知道你每次来看我,其实都是在看她。”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我嫉妒她。但我也希望她醒过来。因为她醒了,我就不用再在这里等了。”
许清安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他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身后,竹茹的声音传来——
“师父。”
他没有回头。
“嗯?”
“她如果醒了,你会告诉她,梦里的我一直在这里等著她回来吗?”
许清安沉默片刻。
“会。”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带著笑意的——
“谢谢师父。”
许清安推开门。
门外,不是临安的街道,而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有一扇门。
那是真正的门。
他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木门缓缓关闭,消失在虚空中。
……
门后,是幻梦天墟的入口。
许清安站在一片平台上,四周是熟悉的灰白,但比之前更加浓郁。
平台前方,有一条石阶向下延伸,石阶尽头,隱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宫殿。
那是神魂道者的神殿。
他终於真正进来了。
但他没有立刻向前走。
他站在原地,闭著眼,感受著心底那丝隱隱的疼痛。
他知道,那个梦里的竹茹还会在那里等著。
等著他下一次回来,或者等著他永远不再回来。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继续走。
因为真正的竹茹,还在龟甲空间里等著他。
他睁开眼,迈步向石阶走去。
身后,那扇虚幻的门早已消失不见。
前方,是真正的幻梦天墟,是御神道的完整传承,是更深的梦,更真的幻。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