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傅友德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还是和蓝玉一样，瘫跪了下去。
“陛下……臣……臣记不清了……但臣素有酒后胡言的毛病……或许……或许说过些混帐话……臣罪该万死！”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模糊其词，把一切都推到喝酒上头。
武將们人人自危，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赫赫战功，在天子之怒面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朱元璋的目光，再一次移动。
这一次，他看向了郑国公常茂。
此刻，他早已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常茂。”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著失望和痛心。
“你父亲常遇春，是我大明的开国元勛，勇冠三军。朕爱其才，封他为王，可惜他英年早逝。”
“朕念其功，让你承袭了国公之爵。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除了仗著父辈的功劳荫庇，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你为大明立下过寸功吗？”
常茂被骂得抬不起头，只是一个劲地哆嗦。
朱元璋的语气，突然变得森寒无比。
“朕再问你，你是不是……私下与胡惟庸有过往来？！”
胡惟庸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骇然！
常茂竟然敢私下结交胡惟庸？
他疯了吗？！
常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臣……臣……没……没有……”
他的否认，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在他听到胡惟庸名字的那一刻，他的魂，就已经被嚇飞了。
这一下，就连那些文官，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玷污元妃、誹议圣裁、结交逆党……
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蓝玉等人死上十次！
皇帝今天，是真的要大开杀戒了！
是要將这些功勋武將，一网打尽啊！
可是，这么做，难道不怕动摇国本吗？
要知道，北元虽然被赶回了草原，但並未被彻底消灭，边患依然严重。
將这些能征善战的將领全都杀了，將来谁来为大明镇守边疆？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他们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更不明白，黄子澄一个翰林学士，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足以致命的隱秘情报的？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发生在极其私密的场合，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人群中，唯有朱珏，始终保持著冷静。
別人在震惊黄子澄的情报能力，他却在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
黄子澄？
一个跳樑小丑罢了。
这些情报，根本不可能是他能搞到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情报，一直都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就是高踞於龙椅之上的，他的皇爷爷——朱元璋！
锦衣卫的耳目遍布天下，这些骄兵悍將私底下的一举一动，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皇爷爷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將所有威胁，一次性连根拔起的时机！
而今天，黄子澄的冒死弹劾，就是他亲手点燃的导火索！
只是……黄子澄这颗棋子，又是谁推到台前的呢？
朱珏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殿內的文武百官，扫过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叔叔们。
黄子澄是太子朱標的旧臣，他的背后，站著的是东宫的文官集团。
他们希望削弱武將的势力，为將来的新君铺路。
这很合理。
但是，仅仅是这样吗？
朱珏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黄子澄虽然是儒生，但骨子里却是个投机分子，野心极大。
他今天敢在奉天殿上，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去搏一个不確定的未来，背后一定有更大利益的驱使，或者说，有更具权势的人在给他撑腰。
这个人，会是谁呢？
是想藉机上位的秦王朱樉？还是野心勃勃的燕王朱棣？
亦或者，是另有其人？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有方才的雷霆之怒，反而平静得可怕。
“咱自布衣起兵，你们这些淮西的兄弟，就跟著咱南征北战，拋头颅，洒热血。”
“咱得了天下，没忘了你们。封公，封侯，赐铁券，赏金银，给你们的，哪一样少了？”
“咱把你们当成自家的兄弟，当成大明的擎天之柱。可你们呢？”
“你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江山是怎么来的，忘了你们的富贵是谁给的！”
“你们欺男霸女，鱼肉乡里。”
“你们侵占田亩，贪赃枉法。”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向咱的江山，不该背叛咱！”
这番话，比任何咆哮和怒骂都更加致命。
蓝玉等人彻底崩溃了。
“陛下！冤枉啊陛下！”
蓝玉涕泗横流，拼命地磕头，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对陛下一片赤诚，绝无二心啊！”
“都是黄子澄！是他血口喷人，是他栽赃陷害！求陛下明鑑啊！”
傅友德、王弼等人也哭喊著，一声声冤枉响彻大殿，听起来悽厉无比。
然而，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冷冷地看著脚下这些曾经与他並肩作战的兄弟，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栽赃陷害？”
“誹议圣裁，咒朕早死，傅友德你敢说没做过？”
“玷污元妃，是真是假，你蓝玉自己心里清楚！”
“与胡惟庸暗通款曲，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当朕的锦衣卫是吃乾饭的吗？！”
蓝玉等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他们知道，皇帝什么都知道。
今天，不是审判，只是宣判。
就在这时，黄子澄再次出列，慷慨激昂地拱手。
“陛下！蓝玉等人罪大恶极，罄竹难书！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容！”
“臣恳请陛下，將此等乱臣贼子立刻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保，所奏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说得好！”
“黄大人高义！”
齐泰等一眾文官纷纷出声附和，看向黄子澄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狂热。
在他们看来，黄子澄以一己之力，扳倒了整个淮西勛贵集团，这是文官集团前所未有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