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沉默。原厂维修手册。在灰雾降临十三年后，在无数研究所被洗劫、焚毁、沉入地下的今天，找到一份特定的技术文档的概率接近零。
但他没有说丧气话。他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艾莉森终於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帮我看著b-7。它好像对这机器很感兴趣，我怕它把扫描窗口当食物。”
陈野看向b-7。造物的六只眼睛確实全部盯著那个圆形窗口，机械臂微微抬起，像是在试图触摸又犹豫。它感知到了什么？也许是这台机器里残留的旧世技术气息，也许是仪器曾经扫描过的无数诡异留下的规则印记。
“b-7。”他轻声说。
造物转向他，六只眼睛同时眨动。
“你在想什么？”
b-7的机械臂抬起，在空中划出一串信息：
【检测到熟悉规则频率/与α-01核心结构相似度17%/与林薇残留意识相似度9%/推测：这台仪器曾扫描过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早期样本】
陈野的手指在货舱的金属壁上轻叩。普罗米修斯项目。东南研究所。原点。
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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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小时后。
堡垒在灰雾中缓慢行驶。能见度不足五米，雷达完全失效，只能靠b-7的规则感知和前车的旧世惯性导航系统保持方向。老徐把速度降到每小时二十公里，像一艘在深海中摸索的潜艇。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沉默。窗外只有无尽的灰白，没有路標，没有废弃车辆，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跡。仿佛他们已经驶出了世界边缘，进入某个无人之境。
“检测到前方规则异常。”b-7突然传递信息，【距离约八百米/强度：序列6/特徵：空间摺叠/建议：减速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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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立刻將速度降到十公里。陈野走到窗前，试图穿透灰雾看见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是什么样的空间摺叠？”他问。
b-7的六只眼睛同时闪烁，投射出一幅三维图像：前方的公路，在他们正常的感知中应该是笔直向东。但在b-7的规则视野里，公路在五百米处突然“断裂”，然后在一百米后“重新出现”，中间有三百米完全空白。
“空间断层。”艾莉森脸色发白，“我们遇到过。在服务区那次，整个区域都被摺叠了。但那次是静態的，这次……”
b-7的图像中，那个空白区域在缓慢移动，像一只巨大的蠕虫在灰雾中爬行。
“它在移动。”陈野確认了她的担忧，“不是静態断层，是活著的空间异常。”
货舱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撞击声。陈野转身看去，那三个黑箱单元不知何时从角落站到了主控室门口。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面罩全部对著窗外的灰雾方向。
中间那个又发出了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响起：
“那里……危险……但我们……可以通过。”
老徐握紧方向盘：“怎么通过？”
“跟著……我们。”
三个黑箱单元同时转身，走向气闸舱。
陈野没有犹豫。他示意老徐停车，然后跟了上去。
气闸舱內门关闭，外门打开。灰雾涌入。三个黑箱单元踏入雾中，陈野紧隨其后，b-7悬浮在他肩侧。
外界的灰雾比堡垒內感知的更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连振金左臂的金色光芒都被压制，只能照亮身前一米。陈野只能靠著b-7的感知和前方黑箱单元偶尔闪现的轮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
走了大约三百步，前方突然开阔。
不是雾散了，而是他们进入了一个“雾的真空区”。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空间，完全没有灰雾，能看清地面的沥青、护栏、甚至远处一棵扭曲的死树。但抬头看，上方和四周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像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罩罩住。
空间的中央，站著三个人。
不是黑箱单元。是三个穿著普通公路防护服的人——两男一女，面罩掀开，露出普通的脸。他们看见陈野，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迎上来。
“天啊！有人！”那个女的喊道，“我们困在这里两天了！出不去，也没有信號！你们有车吗？能带我们离开吗？”
陈野没有动。b-7的六只眼睛全部聚焦在这三个人身上，传递来信息：
【检测到规则偽装/与码头袭击者特徵完全一致/目標：规则吞噬者/数量：三/特徵：正在模仿失踪者外貌和记忆/建议：立即清除】
陈野的左臂开始发光。不是护盾，是熔炉的银色。
那三个人——或者说那三个东西——察觉到偽装被识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他们的脸开始融化，像码头那个一样，五官滑落，露出空白的表面。
但这一次，陈野没有等它们发动攻击。
银色物质从振金左臂喷涌而出，在空中分裂成三股，同时缠上三个规则吞噬者的躯体！在它们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银色已经渗入它们的裂缝，从內部开始解析。
这一次，陈野要的不是摧毁，是信息。
银色物质亮起。三个吞噬者的躯体变得透明，內部的规则碎片暴露无遗。那些碎片里有它们模仿过的无数人类的记忆片段，有追踪黑箱单元的底层协议，有清除障碍的杀戮本能，还有——
同一行重复闪烁的原始码：
【协议优先级0：返回原点】
【原点坐標：东经118°47『，北纬32°03』——旧世东南研究所原址，地下第七层，核心反应室】
【协议说明：所有规则吞噬者由原点核心意识生成。当捕获失败或自身暴露时，必须返回原点接受“意识清洗”，防止外部信息污染核心】
【当前状態：三號、七號、十一號吞噬者正在执行返回程序】
返回程序。
陈野鬆开银色物质。三具躯体崩溃，消散在空气中。但解析出来的信息已经存入锚的核心。
他转身看向黑箱单元。三个黑色人影依然站在原地，面罩对著他。
“你们知道原点有『核心意识』吗？”他问。
中间那个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响起：
“知道……那是……母亲。”
母亲。
陈野咀嚼著这个词。生成规则吞噬者的核心意识，被黑箱单元称为母亲。那个母亲，在旧世东南研究所地下第七层，在灰雾降临十三年后，依然在运作，依然在生成新的东西，依然在试图召回它的造物。
“它是什么？”陈野问。
“不知道……只记得……冷……然后……光……然后……它的声音……一直在……呼唤……回来……回来……成为……一部分……”
黑箱单元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
陈野站在那片没有灰雾的真空区中央，看著前方。空间的边缘，灰雾像活的墙壁一样涌动。他能感觉到，穿过这片灰雾，再向东五十公里，就是原点。
那里有答案。也有危险。也可能有死亡。
但他已经走了太远，不能回头。
“回堡垒。”他说，“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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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小时后。
灰雾终於开始变淡。不是散去，而是从浓得化不开的乳白变成浅灰，再变成半透明的薄纱。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在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所有人都挤到窗前，看著这一幕。十二年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包括陈野——从未见过真正的阳光。只有老徐，这个活了五十年的老公路人，眯著眼睛看著那道光，眼角有浑浊的液体渗出。
“到了。”他喃喃说。
前方两公里处，一座巨大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旧世东南研究所。即使经歷了十三年的荒废和规则侵蚀，它依然雄伟。十二栋高低错落的建筑组成一个庞大的建筑群，最高的主楼有三十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周围环绕著围墙、岗楼、还有大片荒废的停车场，里面停满了锈成废铁的车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群正中央的一个巨大深坑。
那深坑直径约两百米，深不见底，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断裂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坑口上方，灰雾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缓慢旋转，像一只俯瞰大地的眼睛。
“那是……”艾莉森的声音发颤。
“规则爆炸中心。”周济民曾经说过的话在陈野脑中迴响，“灰雾降临那天，第一次规则爆炸发生的地方。”
b-7突然发出尖锐的预警：
【检测到高强度规则源！深度：地下第七层！强度：序列4以上！正在持续上升！警告！正在持续上升！】
序列4。比α-01高整整两个等级。比规则吞噬者高一个等级。那是陈野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但陈野没有停。他只是让振金左臂完全激活，金色光芒穿透防护服，在阳光下更加耀眼。锚悬浮在肩侧，进入最高功率模式。熔炉核心在深处预热，银色物质隨时准备涌出。
“老徐，停在两公里外，保持引擎怠速。艾莉森，准备断层扫描仪。b-7，监控周围所有规则波动。黑箱——”
他转向那三个黑色人影。
“跟我下去。”
气闸舱打开。阳光第一次照在陈野脸上，温暖，刺眼，带著旧世才有的生机气息。
他踏入阳光，踏入那片荒废了十三年的建筑群，踏入那个巨大的深坑边缘。
脚下是破碎的混凝土，是锈蚀的钢筋，是灰雾降临那天仓皇逃离的人们留下的痕跡——一只童鞋，一个背包，一页被风吹雨打成纸浆的文件。
远处，深坑底部隱约有光在闪烁。不是阳光，是某种幽蓝的、规则的、仿佛活物的光。
原点在等他。
母亲在等他。
陈野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