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扬州,溽热已至顶点。
庭院里的蝉鸣撕心裂肺,搅得空气都仿佛黏稠滯重起来,幸而后院依水而建的凉亭,借了池面些许水汽与穿堂风,尚存一丝清凉。
凉亭內,汉白玉石桌上一角,摆著半个用井水湃过的西瓜,瓜皮翠绿,瓤色鲜红,被切成一牙牙整齐的月牙状,沁著晶莹的水珠,看著便令人暑气顿消。
林黛玉今日穿了身极薄的雪青色杭纱衫子,领口袖缘绣著银线卷草纹,下系一条同色素綾百褶裙,因在自家后院,未戴釵环,只松松挽了个垂髫,用一根银簪固定,几缕碎发被微风拂在细腻的脖颈边。
她手里捧著一牙西瓜,小口小口地咬著,汁水清甜,凉意顺著喉咙下去,驱散了午后昏沉,她眉眼弯弯,含著浅笑,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宋騫。
宋騫也换了夏装,一身半旧的月白色细葛布直裰,洗得清爽,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却结实的手腕,他吃相斯文却速度不慢,解决掉一牙西瓜,將瓜皮放在一旁的青瓷碟里,神情舒展,显然也享受这片刻的閒適。
贾敏斜倚在凉亭一侧的美人靠上,身上搭了条杏子黄的轻罗薄毯。
她气色比前阵子好了许多,许是得知有望回京,心中鬱结散开大半,今日她穿了身藕荷色云纹綾衫,外罩玉色纱比甲,乌髮松松綰了个坠马髻,只簪了支素银扁方,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病容,更显温婉。
此刻,她目光柔和地落在吃瓜的两个孩子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甜蜜,看著女儿难得放鬆欢快的模样,再看宋騫沉静从容的姿態,心中只觉岁月若能一直这般静好,便是最大的福气。
宋母坐在贾敏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拿著把蒲扇,轻轻替贾敏扇著风。她依旧是一身浆洗髮白的靛蓝色细布衫裙,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铜簪綰紧,她面上带著淳朴的笑意,目光更多是关切地落在黛玉身上。
见黛玉吃完一牙,又伸手去拿,忙温声劝道:“姑娘,这西瓜虽解暑,终究性寒,你身子弱,不可多食,仔细伤了脾胃。”
黛玉闻言,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瓜瓣上轻轻一点,有些恋恋不捨,却还是乖巧地收了回来,转向宋母甜甜一笑:“宋姨说的是,我晓得了。”声音又轻又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拿起的那牙西瓜,红瓤黑籽,汁水丰盈,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向宋騫,眸中闪过一丝灵动的狡黠,將西瓜递了过去:“騫哥哥,给你吃吧,我吃够了。”
宋騫正拿起帕子拭手,见状,神情自然地接了过来,温声道:“好。”说罢,便就著黛玉方才下口的地方,若无其事地咬了下去,动作流畅,毫无芥蒂。
黛玉脸颊微微一热,忙垂下眼帘,掩饰般地去拿盘中另一块更小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了緋色。
贾敏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更深,与宋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宋母也是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慈爱。
凉亭內气氛温馨融洽,瓜果的清甜混著池中荷花的淡香,縈绕在夏日的午后。
就在眾人有一搭没一搭閒聊著京中风物、扬州暑热时,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位身著褐色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管事嬤嬤快步走进后院,在凉亭外阶下停住,福身行礼,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夫人,姑娘,宋夫人,宋公子,前头衙署大堂来了天使,说是传陛下旨意。”
“天使?”贾敏闻言,手中捻动的佛珠倏然停住,美眸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回京的风声传了月余,她日夜盼著,此刻天使真到了,那期盼已久的旨意……莫非就是调任回京,她心口怦怦直跳,喜悦如潮水般漫上眉梢,连苍白的脸颊都透出激动的红晕。
宋母则是一愣,放下蒲扇,脸上露出纯粹的惊奇与一丝茫然。“天使?”她低声重复,生活在乡野的她,对“天使传旨”这种事只停留在戏文里,此刻竟要亲身经歷,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贾敏,又看向自己儿子。
宋騫放下手中的西瓜,用帕子仔细擦净手指和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传话的嬤嬤,又掠过面露喜色的贾敏和有些无措的母亲,最后落在身旁的黛玉身上。
少年眸色深沉,並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刻。他心中瞭然,这旨意,九成是与老师调任回京有关,自己那封信的余波,终於显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圣旨。
唯有林黛玉,在听到天使传旨四字时,捧著那小牙西瓜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方才的轻鬆欢愉如潮水般退去,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骤然攥住了她的心。
来了……终究是来了。
父亲回京的旨意,这意味著离別已成定局,她抬眼,目光掠过母亲毫不掩饰的喜悦,父亲即將得偿所愿、施展抱负的前景固然值得高兴,可……她忍不住看向宋騫,他神情平静,似乎早有准备。
他会如何?会一起走吗?还是……留下?
纷乱的思绪让她心头髮紧,口中的西瓜忽然失了清甜,只剩下一片冰凉的茫然,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不安的阴影,默默將手中的瓜瓣放在了碟中。
嬤嬤回完话,便恭敬地退下了,凉亭內一时寂静,只有蝉鸣依旧聒噪。
贾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抚了抚胸口,努力平復激动的情绪,转向宋母,眼中光彩流转:“姐姐,你看,这定是京里来的好消息!老爷这些年在扬州,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如今总算……”她声音有些哽咽,竟是说不下去了,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宋母忙宽慰道:“夫人莫激动,这是天大的喜事!林大人勤勉忠君,才干出眾,陛下圣明,自然不会埋没人才,回京是好事,京中气候乾爽,更利於夫人您將养身子,林姑娘也能常伴外祖母跟前,享天伦之乐,是再好不过了!”她话语朴实,却句句说在贾敏心坎上。
贾敏连连点头,握住宋母的手:“姐姐说的是,只是……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再与姐姐相见。”说著,又有些伤感。
宋母笑道:“夫人快別这么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要各自安好,便是福分,况且騫儿还要考功名,说不定將来也能去京城,总有再见之日。”她说著,目光慈爱地看向儿子。
宋騫適时开口,声音平稳温和:“母亲说的是,老师若能回京高就,是朝廷之幸,老师之幸,亦是师母与林妹妹之福,学生在此,先预祝老师前程似锦。”他这话既是对贾敏说的,也像是在安抚身旁静默不语的黛玉。
黛玉听著母亲与宋母的对话,听著宋騫平静的祝贺,心中那丝悵惘却越来越浓。
她悄悄抬眼,望向宋騫,却见他正看著自己,眼神清澈而沉静,仿佛带著无声的安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復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贾敏沉浸在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並未察觉女儿的异样,只拉著宋母继续说著回京后可能的光景,声音轻快,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鲜活神采。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一阵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凉亭內的四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语,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林如海步履生风地穿过月洞门,朝著凉亭走来,他面上再无往日处理盐务时的沉鬱与憔悴,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红光,眉宇舒展,嘴角含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似乎舒展开了,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步履间带著久违的轻快与昂扬。
“老爷!”贾敏第一个站起身,迎了上去,声音里带著急切与期盼。
林如海快走几步,握住贾敏伸出的手,笑容满面:“夫人!”他目光扫过亭內眾人,尤其在宋騫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
“父亲。”黛玉也站起身,轻声唤道,目光复杂地落在父亲神采飞扬的脸上。
“老师。”宋騫躬身行礼。
“林大人。”宋母亦起身见礼。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也在贾敏身旁落座,依旧握著她的手,他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畅快,带著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与踌躇满志。
“旨意已下!陛下著我年底便可回京述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