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学保卫处值班室,下午两点。
老赵靠在转椅上,二郎腿翘得比桌面还高。他胸前別著一枚崭新的三等功勋章,每隔三分钟就要低头看一眼,確认它还在。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勋章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那片光斑照在他脸上,他竟生出一种被歷史选中的庄严感。
值班室的小王端著搪瓷缸子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嘴里叼著根牙籤。
“赵哥,您这勋章擦了几遍了?我进来的时候您在擦,我出去倒了杯水回来,您还在擦。”
“你懂什么。”老赵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麂皮绒布,轻轻擦拭勋章边缘,“这叫保养。三等功的章,懂吗?那是拿命换来的。”
小王凑过来看了看:“赵哥,您这到底是去非洲干啥了?处里传得邪乎,说您跟李处长陪一个学生去討债,还打仗了?”
老赵端起保温杯呷了口茶。
这个保温杯是新买的,上一个在非洲被流弹打瘪了。新杯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是他从灵隱寺请的。
“有些事,保密条例不允许我细说。”老赵压低嗓门,满脸“好汉不提当年勇”的矜持,“我就告诉你一件事。那天晚上,零下的温度,漫天黄沙,我一个人扛著——”
“扛著什么?”小王眼睛放光。
“保温杯。”
小王:“……”
“你別小看这个保温杯。”老赵一本正经地拧开杯盖,往里吹了吹热气,“关键时刻,它救了我的命。”
小王的牙籤差点捅到后槽牙,他连忙吐掉,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赵哥,说真的,那个苏名……真有传说中那么邪乎?”
“邪乎?”老赵嗤笑一声,摆摆手,“网上那些都是夸张的。我跟你说,苏名这孩子本质上还是个好学生。你看他这一星期,天天泡图书馆,安安静静的。年轻人嘛,偶尔出去折腾一下,回来该学习还是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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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还怕他?”
“谁说我怕他了?”老赵瞪眼,“军队里讲究的是什么?是对有本事的同志保持敬畏。我是他的专属联络员,不是他的跟班。搞清楚。”
小王点点头,又问:“那他最近没接什么奇怪的任务吧?”
“没有。”老赵靠回椅背,语气篤定,“这一星期安安静静,连个外卖都没多点。我天天盯著呢,教务系统的请假记录我也查了,乾乾净净。”
他端起保温杯,满意地喝了一口。
“年轻人嘛,再皮也得歇歇。你想想,他也才十九岁。在非洲折腾那么一圈,心理创伤肯定有。我估摸著,他怎么著也得消停个把月。”
老赵望著窗外操场上打篮球的学生,长舒了一口气,觉得人间真特么值得。
三等功到手了,速效救心丸的量也减下来了,昨天体检血压都正常了。保卫处的日子就该这么过:查查饭卡,抓抓翻墙的,偶尔教训两个在草坪上踩的。
挺好。
与此同时,6號楼407宿舍。
苏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翻到第十二章的《国际金融实务》,右手转著笔,左手撑著下巴。
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眾寻”app的推送通知。
这个app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开过了。他特意把通知权限关了,只留了最高等级的紧急推送通道。
苏名盯著通知栏里那行加粗红字,点开了app。
收件箱顶部,一封標註著四个“s”的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
標题:【绝密·ssss级定向委託】富婆重金求……
苏名皱了皱眉。
这破平台怎么回事?因为业绩下滑开始拓展擦边业务了?他苏名可是身家过亿的正经大一学生,卖脑子可以,卖身不行。
他点开邮件,看到完整標题后,鬆了口气。
【绝密·ssss级定向委託】富婆重金求……护送!
【委託摘要:前往北方“冰雾国”北极圈边缘,寻找並护送一名身陷遗產纠纷的孤女回国,继承其华侨爷爷留下的重工业遗產。目標地区气候极端,还有武装威胁。】
【酬金:5000万人民幣(到帐即付,税后)。】
【特別备註:这次委託经过了平台最高认证,委託人身份合法合规。考虑到目標地区在“冰雾国”北极圈的军事灰色地带,平台建议“书生”先生组队执行。同时,平台为本次任务特批“柔性解决方案”优先权——即在不引发国际爭端的前提下,以非军事手段完成目標。】
苏名盯著“柔性解决方案”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他觉得这个词用得精准,大概是指不用核武器的情况下,大家坐下来好好讲讲理。这也非常符合他作为金融系学生的身份设定——以理服人。
五千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重工业遗產”四个字,让他多看了两眼附件里的资產评估报告。
他关掉手机,重新拿起笔。
这一个星期,他把落下的《微观经济学》课程论文补完了,《理论力学》的期中模擬卷做了三套,金融建模大赛的初赛方案也提交了,绩点稳得住。
请假一周,不影响学业。
苏名合上书,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褪色的军用挎包,打开暗格,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摺叠剔骨刀,罗盘,风箏线,爷爷的笔记。
他想了想,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极地气象学概论》塞进背包。
零下四十度的地方,得提前做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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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处,十五分钟后。
李长风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填写本月的校园安全巡查报表。
桌上的內部系统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提醒。
【教务通知:金融系2024级苏名同学,请假一周,事由:家庭事务。审批状態:已通过。】
李长风握笔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上“苏名”两个字,目光一凝。
请假。
一周。
家庭事务。
李长风放下笔,闭上眼睛。缅北的丛林、公海的风暴、非洲的炮火,在他脑中走马灯般闪过。
每一次,每一次!
全他妈是从一张平平无奇的请假条开始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赵端著保温杯,哼著小曲走了进来。
“老李,干嘛呢?脸色这么难看,便秘啊?”老赵心情极好,在专属联络员这个恐怖职位悬在头顶的这一周里,苏名的安静让他重拾了对生活的信心。
李长风睁开眼,指著屏幕上的四个字,声音乾涩:“他请假了。”
老赵的笑容僵在脸上,顺著李长风的手指看过去。
看到“家庭事务”四个字,老赵紧绷的神经又鬆了下来。
“害,嚇我一跳。”老赵拉过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不……不一定。你別神经大条。也许真是家里有事,需要他回去处理。对,肯定是这样。孩子懂事,孝顺。”
李长风打断他:“他没有家。孤儿院的院长上周刚做完体检,各项指標一切正常,我亲自调的军方系统查过了。”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几滴热水洒在手背上:“那……那可能就是孤儿院缺人手,他回去帮忙除草呢?”
“老赵。”李长风转过头,“你还不明白吗?他安静超过五天,一定在憋大的。”
就在这时,“篤篤篤”,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李长风猛地坐直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办公桌下的抽屉,那里放著甩棍。
门被推开。
苏名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著一件乾乾净净的白色短袖,站在门口。他看起来阳光、礼貌、温和,活脱脱一个根正苗红的优秀大学生。
“李哥,赵叔。”苏名打了个招呼,走进来,“两位都在呢。”
老赵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直咧嘴,但他顾不上疼,死死盯著苏名:“你……你要去哪?”
苏名神色平静地说:“来跟你们报备一下,我向系里请了一周的假。”
李长风盯著他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理由。”
“去做个社会实践。”苏名隨口答道。
“去哪做社会实践?”李长风的语速变快,“需要带防弹衣吗?需要几百人的火力掩护吗?目標区域有正规政府管辖吗?”
苏名扬了扬眉,觉得李长风的问题很奇怪:“不用那么麻烦。接了个跑腿护送的私活。对方说了,要求『柔性』处理。”
李长风听到“柔性”两个字,眼皮狂跳。
在苏名的字典里,让三个军阀拿飞弹互轰大概就算是一种“柔性调解”了。
“酬金多少?”李长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五千万。”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赵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李长风一脸,但李长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五……五千万?!”老赵的声音都破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你这跑的是什么腿?给玉皇大帝送外卖吗?!”
五千万的单子,这能是正常事吗?!这比在非洲让军阀破產还要离谱!
“市场价而已,不用大惊小怪。”苏名把帆布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转身准备离开,“我就是来打个招呼,免得教务处找人找不到,查到你们头上。我下午的飞机,先走了。”
“等等!”老赵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抓住门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等等!你一个人去?!”
苏名点点头:“对啊,目標是个女孩,带太多人去会嚇著客户。我一个人单干就行。”
老赵愣住了。
一个人去。
单干就行。
不用带人。
不用带专属联络员!!
老赵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迅速恢復了血色,甚至泛起了激动的红光。他的双手从门框上滑下来,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苏名看著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赵叔,你没事吧?是不是还没从非洲的应激里缓过来?要不要我给你算算医药费?”
“不用!”老赵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苏名的手,上下摇晃,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但脸上却笑开了花。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老赵感动得语无伦次,“去吧!安心去干你的社会实践!年轻人就该多出去闯荡,一个人闯荡才能锻炼能力!千万不要带家属!千万不要带长辈!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苏名被老赵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抽回手,点了点头:“那好,我走了。”
门被关上。
老赵站在门后,足足愣了五秒钟。
突然,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李长风的办公桌上,整个人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老李!你听见没有?”老赵拍打著桌面,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笑出了一朵老菊花,“他单独去!没咱们的事了!不用专属联络员了!这小子终於长大懂事了!我的心臟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