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陷入彻底的黑暗。
暖气管里的水声也停了,热量正飞快地从铁皮车厢里流失。零下四十二度的极夜寒流无孔不入,从每一条缝隙里往里钻。
老赵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骂人。
“操!暖气呢?我他妈的暖气呢!”
他一把摸到保温杯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军大衣的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珠子。保温杯上掛著的佛珠隨著他的哆嗦叮噹乱响。
李长风已经贴到了车窗边。他用指甲刮掉玻璃上一小块冰霜,一只眼贴上去。
窗外,雪原上的黑暗被十几道强光撕开。
雪地摩托的卤素大灯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每一道光柱都指向这列停滯的列车。引擎的轰鸣声穿透车厢铁皮,沉闷如野兽低吼。
“他们逼停了列车……”阿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著哭腔,“在荒原上,我们跑不掉的。会被冻死,或者被他们当成兔子猎杀。”
李长风退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十五辆雪地摩托,每车两人,一人驾驶,一人持枪。全是ak-12自动步枪,看装备制式,是北极狐的主力追击小队。我们被包饺子了。”
“十七辆。”苏名的声音从上铺方向传来。
所有人愣了一下。
老赵从铺位的角落探出半个脑袋:“你怎么数的?你趴在车顶上了?”
“引擎声不对。”苏名的声音从上铺传来,语气平静,“还有两辆藏在暗处,是指挥车。一共十七辆。”
老赵张了张嘴,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十七辆怎么了?十五辆和十七辆有区別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区別就是我要多吃两颗药!”
他在军大衣口袋里一通翻找,摸出了药板,哆嗦著往嘴里塞了两颗。
阿雪看见黑暗中老赵仰头吞药的剪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你……你干嘛?”她声音发紧。
老赵砸吧砸吧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吃药啊。”
阿雪脸色一白。她联想到了某种更绝望的可能。
“你不会是想……”
“想什么?”
“自杀?”
老赵含著药差点呛死,他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一拍大腿:“我他妈吃的是速效救心丸!不是氰化钾!你这孩子脑迴路怎么跟苏名一个德性!”
“那你现在吞那么多,是准备在他们衝进来前自我了断吗?”
“小雪啊。”老赵缓过气,“別用那种眼神看我。这药不能当饭吃,但我现在不吃,待会儿这小子一开口,我怕我心臟直接停跳。”
阿雪狐疑地看了看苏名,又看了看老赵手里那板被捏得皱巴巴的药。
“赵叔,冷静。”苏名从上铺翻下来,脚步悄无声息,“你今天已经超量了。再吃下去,北极狐还没动手,你就先心肌梗塞了。”
“我他妈现在就想心肌梗塞!”老赵把药板往兜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吼道,“梗了就一了百了了!总比待会儿被那帮孙子拿枪打成筛子强!苏名!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这回你准备拿什么跟人讲道理?!上次在非洲,好歹地面是热的!这次连地都是冰的!”
苏名无视了老赵的咆哮。
他在黑暗中从容地蹲下,翻开帆布包,从里面抽出那沓法律文书,借著窗外摩托车灯光的微弱折射,快速翻到了某一页。
然后他站起来,把文件递到阿雪面前。
“阿雪女士,不用紧张。”苏名的语气像在银行柜檯办业务,“这是《国际资產保全法》第三十七条摘录、《冰雾国遗產继承公约》第十四款,还有我为你擬定的《专属法务授权书》。你先签字按个手印。只要手续办全,我们就可以去跟那些僱佣兵讲讲合法维权的道理了。”
阿雪呆呆地接过文件。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中英俄三语对照。
排版规范,格式標准,就是一份从律所列印出来的正式法律文书。
窗外,雪地摩托的引擎轰鸣声又近了一截。
“他们……他们马上就要衝进来了……”阿雪的声音在发颤,“你让我签文件?你在这种时候让我签文件?”
苏名点头:“趁现在还有光。”
“什么光?!”
苏名指了指窗外那十七道摩托车大灯。
“借他们的灯看。”
阿雪握著文件,手指尖在剧烈颤抖。她吸了口气,一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碳素笔。
不是因为她信了苏名。
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签完字的阿雪把文件递迴去的时候,苏名顺口问了一句。
“阿雪,你欠寡头钱吗?”
阿雪愣了:“啊?什么?”
“我问你,这二十亿遗產里,有没有债务纠纷?你欠他们钱吗?”
“没有!爷爷的帐目非常乾净!我看过审计报告的!”
苏名点点头,把文件收好,表情满意。
“很好。”
他扣上帆布包的搭扣,抬起头,窗外的光影扫过,映出他半明半暗的脸。
“那就该他们欠我们钱了。”
李长风一直在窗边观察外面的动向,此时转过头:“苏名,车上还有北极狐的人没清理。按那张平面图,一號、三號、五號车厢各有一组,车头控制室还有一组。现在断电逼停,里应外合,他们在等我们露头。”
苏名从兜里摸出那部缴获的对讲机,拇指按在通话键边缘,没按下去。
“里面的先不急。”他看了一眼那个壮汉,“外面的,先用这个聊聊。”
壮汉眼皮一跳。
苏名按下通话键。
耳机里“滋”了一声,隨即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
“蝰蛇,列车已逼停。你们包厢里有动静吗?”
苏名用流利的俄语回了过去:“收到。包厢內有三名平民乘客,没有目標。正在撤出。需要车头那边开灯配合。”
对讲机那头停了两秒。
“收到。车头组正在恢復供电,两分钟后亮灯。所有小队注意,保持位置,等信號。”
苏名鬆开通话键,抬头看向李长风。
“两分钟。”
李长风明白了。他推开包厢门,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老赵蹲在角落,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嘴里念念有词。阿雪冷得发抖,缩在铺位上,看了一眼苏名。
他又蹲到壮汉面前了。
“重新认识一下。”苏名鬆了松壮汉被绑的鞋带,让血液流通好一些,语气依然温和,“我姓苏。金融系的。现在,我们来谈谈你老板欠我的钱。”
壮汉疼得满脸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金融系?
“你们的强行逼停行为,导致了本趟跨国列车的严重延误。”苏名的声音在黑暗的包厢里迴荡,严谨得像教授在讲课,“根据冰雾国《铁路运输法》第九十一条,非正当的列车运输中断,造成的间接经济损失约为三十万美金。这笔帐,我们需要確认一下付款主体。”
壮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用那只没断的手撑著地,看苏名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你……你他妈是疯子吗?”
“我学过正骨。”苏名的语气很温和,“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回答我的问题,我帮你把关节復位;二,不回答,我也帮你復位。”
壮汉一愣,这两个选择听著没区別。
苏名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然:“区別在於,第一种是接回去,第二种是拧断它。”
壮汉的脸色煞白。
窗外,雪地摩托的引擎声依旧隆隆作响。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车窗,在包厢里投下一晃而过的惨白光斑。
苏名拍了拍壮汉那条没断的胳膊,露出了一个核善的笑容。
“来,签个字,你和你外面那帮兄弟,都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