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
夏原吉坐在自己的公房里，唉声嘆气，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苦茶。
他到现在，都还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越王殿下，竟然要在一个月內，筹集两千万两白银。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作为大明的“財神爷”，掌管天下钱粮几十年，他太清楚国库的状况了。
永乐朝，连年征战，北伐蒙古，南征安南，再加上修建紫禁城，疏通大运河，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大明的財政，常年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態。
別说两千万两，现在能拿出两百万两的现银，都算是奇蹟了。
这位殿下，到底要怎么做？
去抢吗？
就算是把京城所有王公贵族、富商大贾，全都抄一遍家，也未必能凑出这个数啊！
“夏尚书，越王殿下到了。”
门外，书吏小声的通报，打断了夏原吉的思绪。
“快！快请！”
夏原吉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亲自迎到门口。
不管怎么说，这位现在可是手持“先斩后奏”大权的“钦差”，他可得罪不起。
“下官，参见越王殿下。”夏原吉躬身行礼。
“夏尚书不必多礼。”朱瞻墉笑著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了公房。
他在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夏尚书，我今天来，是找你要一样东西。”
“殿下请讲，只要是户部有的，下官无不从命。”夏原吉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朱瞻墉伸出一根手指，“要今年，以及未来五年，大明所有盐场的，全部盐引！”
“什么？！”
夏原吉的眼珠子，再一次瞪圆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盐引！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大明朝，最重要，也是最稳定的一项財政收入来源！
大明实行开中法，商人將粮食运到边塞，换取盐引，再凭盐引，到指定的盐场支取官盐，然后运到指定地区销售。
这套体系，维繫著边镇数百万大军的粮草供应，是国之根本！
朱瞻墉一开口，就要走未来五年的全部盐引，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把大明的盐政，给彻底包圆了吗？
“殿下……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夏原吉急得汗都下来了。
“盐引事关国本，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动了盐引，边镇的粮草供应，就会断绝。到时候，不用瓦剌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夏尚书，你先別急。”朱瞻墉安抚道，“我没说要白拿你的盐引。”
“我不仅不要你的盐引，我还要给你送钱来。”
“送钱？”夏原吉懵了。
“对。”朱瞻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图纸，铺在了桌子上。
“夏尚书，你来看看这个。”
夏原吉凑过去一看，只见图纸上，画著一张设计精美的票据。
票据的最上方，用篆体，写著四个大字——“大明国债”。
下面，则是一行行的小字。
“大明皇家钱庄，奉旨发行『永乐二十二年期胜利国债』，总额两千万两。凡我大明百姓，皆可购买。”
“此国债，以大明未来五年之盐税、商税、关税为抵押。年利一分（即10%）。”
“国债持有者，可凭此券，在皇家钱庄各分號，自由买卖、抵押。三年后，由皇家钱庄，连本带息，全额兑付。”
“凡购买国债一万两以上者，可优先获得明年部分盐引之承销权。”
夏原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著，越读，心跳得越快，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国债”，但上面的內容，他却看懂了。
这……这不就是朝廷，向老百姓借钱吗？
而且，还给一分的利息！
这利息，可不低啊！
要知道，民间借贷，利息高的，能到三分、五分。但那是高利贷，风险极大。
而这个“国债”，是以整个大明的税收做抵押，由皇家钱庄发行。
这信誉，简直是铁板钉钉，稳如泰山！
这要是发行出去，那些手里有閒钱的富商大贾，还不抢疯了？
把钱存在家里，不仅没利息，还怕被偷被抢。
存到这个“国债”里，不仅安全，每年还能白拿一分的利息！
三年之后，连本带息一起拿回来。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更要命的，是最后那一条。
购买一万两以上，还能优先获得盐引的承销权！
盐，自古以来，就是最赚钱的生意。
无数商人，为了拿到盐引，挤破了脑袋，散尽了家財。
现在，只要购买一万两的国债，就有机会拿到盐引。
这吸引力，简直是致命的！
夏原吉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朱瞻墉的整个计划。
第一步，以高额利息和盐引为诱饵，吸引天下豪商，购买国债，从而在短时间內，募集到两千万两的巨款。
第二步，用这笔钱，去犒赏三军，兑现赌约。
第三步，三年之后，用这期间收上来的盐税、商税，来兑付国债的本息。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过程中，朝廷不仅没有花一分钱，就解决了犒赏三军的难题，还提前，將未来几年的税收，给收了上来！
高！
实在是高！
夏原吉看著朱瞻墉，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佩和震撼。
他想不通，这位年轻的王爷，脑子里，怎么会冒出如此匪夷所思，却又精妙绝伦的办法来？
“殿下……此法……可行！”夏原吉激动地说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但是，有一个问题。”他又冷静了下来，“一分的年利，是不是太高了？三年下来，光是利息，就要支付六百万两。这对於国库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不愧是铁算盘，一瞬间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朱瞻墉笑了。
“夏尚书，你觉得，我大明的商业，未来三年，会如何发展？”
“这……下官不知。”
“我来告诉你。”朱瞻墉的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我接下来，会全面开放海禁，大力发展海洋贸易。我会改革商税，鼓励工商。我会推广新作物，提升农业產量。”
“你信不信，三年之后，我大明一年的商税收入，就不止这两千万两？”
“到时候，区区六百万两的利息，又算得了什么？”
“这……”夏原吉被朱瞻墉描绘的蓝图，给彻底镇住了。
开放海禁？
改革商税？
这每一件，都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他本能地觉得，这不可能。
但看著朱瞻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心底，却又隱隱升起了一丝期待。
或许……或许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王爷，真的能创造奇蹟？
“夏尚书，”朱瞻墉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现在，我需要你的支持。我需要你，以户部的名义，为这次国债发行，做担保。”
“我需要你，將未来五年的盐引，全部交给我，由我来统一调配。”
“你，敢不敢，跟我再赌一把？”
夏原吉的心，剧烈地跳动著。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风险。
一旦失败，他这个户部尚书，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是，一旦成功了……
他將亲眼见证，並参与，一场足以改变大明財政格局的，伟大变革！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抬起头，看著朱瞻墉，重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下官……赌了！”
“为了大明，下官，愿意陪殿下，疯狂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