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新区,纪工委大楼,二號审讯室。
王伟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神態没有一丝慌乱,他看了一眼坐在长桌对面的李建国和另一名做笔录的纪检干部,十分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李主任,辛苦了。这大冷天的,为了我们经发局一点工作上的小误会,还劳烦纪工委的同志们加班。”
王伟一边说著,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塔山,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根。他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甚至还微微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小同志,麻烦给倒杯热水。接到通知就从局里赶过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李建国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王伟。
他在纪检口乾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一进这扇门就嚇得痛哭流涕、或者大喊冤枉的干部。像王伟这样,大祸临头还能如此放鬆、甚至反客为主端起领导架子的,要么是手里有免死金牌,要么,就是心里已经憋了个足以掀翻桌子的大招。
“水就不必喝了,王副局长。”
李建国没接他的客套茬,直接翻开面前的案卷,语气冷硬,直奔主题:
“前天上午,区卫生局和消防大队分別对『上上鲜』加工基地进行了突击检查,並引发了严重的群体性斗殴事件,导致该企业全面停工。据卫生局和消防队的带队负责人交代,他们是接到了你的直接举报和授意,才去进行核查的。”
李建国盯著王伟,眼神锐利如刀:
“王伟同志,请你解释一下。作为经发局常务副局长,你为什么会越过正常的工作程序,直接指挥其他执法部门去企业进行所谓『突击检查』?在检查过程中,执法人员出现的违规操作、吃拿卡要,甚至动手打人的恶劣行径,是否出自你的授意?这起群体事件的爆发,你该承担什么责任?”
面对这连珠炮般、刀刀见血的质问,王伟掐灭了香菸,深吸一口气。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大公无私的表情,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太极推手:
“李主任,这事儿你们纪工委恐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我作为经发局的主管领导,於大前天下午去『上上鲜』进行过实地调研。在调研过程中,我凭藉多年的工作经验,敏锐地发现该企业在消防通道设置、以及食品加工的卫生细节上,存在著不小的安全隱患。”
王伟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干部:
“我当时就在现场,私下里跟企业的负责人陈博同志指出了这些问题,希望他们能抓紧整改。毕竟,食品安全和消防安全无小事嘛!可结果呢?”
王伟嘆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结果企业方面不仅没有当回事,態度还非常傲慢。为了新区的营商安全,也为了老百姓的菜篮子安全,我这才不得不以个人的名义,向卫生局和消防大队『反映』了情况,请专业的执法部门去帮他们『把把脉』。”
“至於后来……”
王伟把手里的菸头摁灭,脸色一沉,把锅甩得乾乾净净:
“至於卫生局和消防队的同志在执法过程中,为什么会不按標准办事,为什么会跟工人起衝突甚至动手打人……李主任,我王伟只是个经发局的副局长,我哪有那个权力去『授意』別的局的执法大队怎么干活?这纯粹是他们底下人素质低下、暴力执法!跟我有什么关係?”
李建国听著这番滴水不漏的辩解,冷笑了一声。
老狐狸。
把“恶意打击报復”包装成“关心企业安全”,把“跨部门违规指挥”淡化成“热心反映情况”。这套说辞,虽然无耻,但在明面上的逻辑里,你还真不好直接定他的罪。
这就是体制內最让人头疼的潜规则。不怕领导明著整人,就怕领导跟你讲“规矩”。只要把个人的私怨,完美地套进“履职尽责”的官方外衣里,就算全天下都知道你包藏祸心,但在纪委的调查卷宗上,硬是挑不出半点程序上的毛病。
能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熬到实权副局长的,绝没有一个是任人拿捏的简单角色。王伟虽然在办公室里被张明远几句话点醒,决定拉孙强下水求生,但他绝不会像个没脑子的愣头青一样,一进门就痛哭流涕地把所有黑锅大包大揽,然后再去攀咬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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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老狐狸,哪怕到了绝境,第一反应也是先给自己砌一道防波堤。他得先把自己的“恶意打压”洗白成“出於公心”,把主观的滥用职权降格为工作方法不当。只有先稳住自己“出发点是好的”这个基本盘,接下来再把孙强拖进局,那才叫“经发局班子的集体决策失误”。这种在悬崖边上依然不忘趋利避害的精明与算计,才是最真实的基层官场生態。
但李建国今天既然把他叫来,就绝不可能让他这么轻易地矇混过关。
“王伟同志,你的意思是,你只负责『反映情况』,剩下的事一概不知是吧?”
李建国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定王伟,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可是,消防大队的周昊在笔录里交代得很清楚。他在去检查之前,你的秘书刘文定,曾私下给他打过电话,明確暗示他:只要查出一点毛病,就立刻开大额罚单!目的就是为了给企业施压!”
“王伟!你作为经发局副局长,不想著怎么服务企业,反而指使秘书串通其他部门,试图以权谋私、逼停新区的重点明星企业!这叫什么?这叫严重的瀆职和破坏营商环境!这个锅,你想甩给底下的办事员?你甩得掉吗?!”
李建国的话音刚落,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王伟脸上虽然依旧保持著从容,但眼底的笑意却消失了。
纪工委这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这口“破坏新区大局”的黑锅,上面是绝对要扣死在他头上了。
既然如此……
王伟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不再狡辩,反而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变得有些阴惻惻的:
“李主任,您不用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我承认,我对『上上鲜』的某些管理方式確实有些看法,也確实希望执法部门能给他们『施施压』,让他们知道知道新区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迎著李建国严厉的目光,轻描淡写的开口:
“但李主任,您在体制內也干了这么多年,您觉得,我王伟一个刚上任的副局长,就算胆子再大,敢隨隨便便、越过局党组的集体决策,去私自动用关係,打压一个有著市级背景、牵扯上百號工人的明星企业吗?”
李建国瞳孔微缩,直觉告诉他,正戏来了。
“你什么意思?”
王伟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提醒稽查部门去严查『上上鲜』,甚至给企业施压。这绝对不是我王伟一个人的意思。”
“这件事,是我在局党组內部会议后,跟孙强局长专门在办公室里闭门商討过的!孙局长当时的原话是:『这种大企业,就得先把规矩给立起来。不能让他们觉得,离了张明远,咱们经发局就转不动了!』”
“李主任。”王伟看著李建国开口,“去查企业,確实是我的主意。但这件事,是经过我们孙强局长明確点头同意、甚至大力支持的!这叫经发局领导班子的集体决策!”
李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为了自保,毫不犹豫把顶头上司拉下水的老狐狸。
如果王伟说的是真的,那这案子的性质可就彻底变了。这不再是一个副局长的个人违纪,而是整个新区经发局领导班子,在孙建国县长的授意下,对马为东和张明远一系的集体政治绞杀!
“王伟同志。”
李建国压下心头的震惊,语气变得严肃,话里话外带著隱晦的警告: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说这件事是孙强局长同意並支持的,你有证据吗?要知道,诬陷一位正科级的一把手,罪加一等!”
“证据?”
王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了一声,展现出了他极高的政治智商和老辣的手段:
“李主任,您也是老纪检了。局长和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关起门来商量怎么『敲打』企业,难道还会白纸黑字写个会议纪要,盖上公章吗?”
“但我既然敢说,自然有我的道理。昨天下午,我从『上上鲜』调研回来,去孙局长办公室匯报工作时,我的秘书刘文定,还有孙局长的秘书,当时都在门外。他们都可以作证,我在孙局长办公室里待了足足半个小时,出来之后才下达的『联合检查』指令!”
“而且……”王伟直视著李建国,“如果不是孙局长默许,我一个副职,有什么底气去调动卫生和消防的人?您大可以现在就把孙局长请过来,咱们当面对质!看看他敢不敢拍著胸脯说,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李建国盯著王伟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现在也大概摸清了这个老狐狸的心思,王伟这是在赌,赌孙强在突然面对纪工委的盘问时,会因为心虚露出破绽;更是赌这件事情一旦把孙强牵扯进来,背后的孙建国就绝对不会再坐视不管!
这是一招狠毒到了极点的“围魏救赵”。
“好,很好。”
李建国合上案卷,站起身来,目光冷峻。
“既然王副局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纪工委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转头看向旁边负责记录的纪检干部,声音冷冽地下达了命令:
“立刻去经发局!请孙强局长过来一趟。就说……关於『上上鲜』遭违规执法一案,有重要情况需要他配合核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