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包厢正中央的紫铜火锅翻滚著奶白色的羊汤,几段葱段和枸杞在水面上打著旋儿。浓郁的羊肉脂香味混合著炭火的微烟,香气在整个包厢里瀰漫。
林振国盯著桌子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脸庞,手里刚夹起的一块白切羊肉,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几滴滚烫的羊汤顺著筷子尖滴落在油腻的桌布上,晕开一圈暗渍。
“明远,你这牛皮是不是吹得太大了点?”
林振国把羊肉扔回味碟里,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语气里带著务实与严厉:
“三千亩的荒地!水、电、路,什么都没有!那是市里为了强上项目,硬生生从周边几个村子里划拉出来的泥潭!”
“你以为招商引资是过家家?现在的企业精得跟猴一样,想要人家真金白银地建厂房、搞生產,你连最基本的『七通一平』都做不到,连个像样的厂房都给不出。凭什么?就凭你嘴皮子一碰,那烂泥地里就能长出摇钱树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面对林振国这番毫不留情的泼冷水,张明远没有急著反驳。
他拿起旁边那把竹製漏勺,不紧不慢地將火锅里煮得刚好的羊肉捞出来,控干了汤汁,稳稳地放进林振国面前的味碟里。
“林校长,如果大家都按照常规的『筑巢引凤』去搞开发区,那大川市现在的財政窟窿,就是个解不开的死局。”
张明远放下漏勺,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抬起眼眸,直视著林振国的双眼:
“但我张明远,就是那个知道怎么不花政府一分钱基建,就能把这块烂泥地,变成全省最大摇钱树的人。”
包厢里,除了火锅炭火的轻微炸裂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林振国端著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缩紧了。
如果是別的什么乡镇干部,哪怕是哪个县的县委书记坐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林振国绝对会嗤笑一声,然后指著大门让他滚蛋。
这简直是把市委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是……
这话是从张明远嘴里说出来的。
林振国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普通黑夹克、眼神深邃得像一口老井的年轻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月前,这小子在一张破纸上写下的那篇惊世骇俗的《破壁与共生》。
理智告诉林振国,这绝对是天方夜谭;但直觉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地把他的荒谬感压了下去,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地信了三分。
可是,张明远拋出这句话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羊肉蘸了点韭花酱,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半个字都不往下说了。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林振国端著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就像是被几百只猫爪子同时挠著,痒得他简直要抓狂。
“你个臭小子!”
林振国终於绷不住了,重重地把茶杯墩在桌面上,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谁教你的臭毛病?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你这是把老头子我架在火上烤啊!赶紧的,把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全给我抖搂出来!我倒要听听,你这摇钱树,到底是怎么个种法!说得在理,我给你当参谋;要是满嘴跑火车,今晚这顿饭你结帐!”
张明远咽下嘴里的羊肉,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
“林校长,在跟您匯报这个方案之前,我得先向您交个底。”
张明远的神色变得郑重,他身体微微前倾,缓缓开口:
“我现在在清水县,遇到了一个死局。”
“我手里攥著陈氏地產几个亿的bot代建投资,能帮清水县在不花一分钱的情况下,建起一座龙腾新区。但我向县委提出的条件是——新区经发局的正科级一把手位置。”
“可是,我才入职三个月。按照组织程序,我连副科的边都摸不到。本土派的县长拼死狙击,县委书记虽然眼馋这笔政绩,但迫於体制內的规矩和压力,根本不敢在常委会上强行通过我的任命。”
张明远紧紧盯著林振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拋出了自己的诉求:
“这个点石成金的法子,是我用来敲开市委大门的敲门砖。但我现在,连市委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需要市委领导的背书,我需要市里一句话——为了大川市的经济大局,为了重点项目的落地,允许清水县特事特办,破格提拔!”
这番话说得毫无遮掩,直白得近乎刺骨。
林振国听完,皱著眉头,端著茶杯默默地喝了两口。
体制內的规矩,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论资排辈,那是维繫几百万官僚队伍稳定的基石。张明远想要在三个月內连跳三级,这是在挑战整个体系的底线。
“熬资歷,讲规矩,这本身没错。”
林振国嘆了口气,把茶杯放下,语气里透著一丝无奈:
“可咱们现在的经济形势,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如果一味地因为墨守成规,就把那些真正有才干、能破局的年轻干部死死按在泥里,那才是对党和国家最大的犯罪!”
说到这,林振国抬起头,阅尽千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
他太明白张明远的意思了。
这小子今天哪是来请教的?这分明是看准了市委正在为经开区的事焦头烂额,特意拿著“解药”上门,要他林振国搭桥,当那个引荐他面见市委领导的“引路人”!
“你小子,算盘都打到我这个老头子头上来了。”
林振国虚点著张明远,语气里却並没有被利用的恼怒,反而透著几分欣赏。在官场,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没筹码。
更何况,林振国始终把张明远当成自己的学生来看。
“你想让我做你的引荐人,去见市委领导,这没问题。”
林振国脸色一正,拿出了市党校常务副校长的威严:
“但是!明远,你得清楚。如果你那个所谓的法子不够成熟,或者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空中楼阁。我把你带过去,不仅帮不了你,反而会適得其反,让你在市领导心里彻底掛上一个『狂妄自大』的黑名单。连带著我这张老脸,也得跟著你丟尽!”
“所以,在见市领导之前,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林振国敲了敲桌子,目光灼灼:“把你的东西拿出来,让我先给你把把脉。”
“好。”
张明远没有一丝犹豫,答应得极其乾脆。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把那套粗糙的紫砂茶具拉到了面前。
“林校长,您尝尝这泡法。”
张明远提起旁边烧得滚开的铜壶,滚水如悬河般注入紫砂壶中,“哗啦”一声,水汽蒸腾。他手腕微转,用沸水將茶杯一一烫过,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洗茶,刮沫,出汤。
红艷透亮的普洱茶汤,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琥珀色水线,均匀地注入两个小瓷杯中。在这家满是油烟味的苍蝇馆子里,张明远硬是靠著这一套有条不紊的动作,营造出了掌控全局的强悍气场。
林振国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讚嘆: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份静气,就算是市委大院里那些磨练了十几年的领导,也未必有!
“请。”
张明远將一杯热茶推到林振国面前。
隨后,他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透过裊裊白烟,目光锐利地看著林振国。
“林校长,想要把经开区那片三千亩的荒地变成摇钱树,就得先打破一个思维误区——开发区,不一定非得建厂房、搞生產。”
张明远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掷地有声,拋出了足以在这个时代引发十级地震的核弹级概念:
“税务。这是我用来填满这个聚宝盆的,第一块黑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