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歇。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捲而来。
演武场周围的喧囂,也被漫天的雨幕吞噬。
雨水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银鞭,在地上溅起一层层水雾。
秦海一袭黑袍早已湿透。
雨水顺著他的下頜淌下。
他的脚边,躺著一个曾经被誉为天之骄子的人。
铁山营的陈傲铁塔般静静的躺在地上。
这一幕既荒诞又真实。
看台上下的观眾,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滂沱的雨声在敲打著。
“这……怎么可能?”
终於有人在人群中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是个锦衣世家子弟,他手中的摺扇僵在半空,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盯著台上秦海的身影。
“赵师兄的流云十三剑……败了?”
“最后获胜的以前是做渔夫的?”
他无法理解这铁一般的事实。
“不止赵峰。”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看著躺在地上的陈傲。
“连陈傲那头人形凶兽也被废了。”
“那一拳……你们看清了吗?”
“怎么就正中死穴的?”
“雨这么大,就看见两个人影撞了一下,陈傲就躺了!”
“这是作弊吧?”
“绝对是!一个外环的渔夫,他凭什么贏?”
质疑、惊嘆、不可置信的低语,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在这片混乱中,底层的弟子们却是另一番光景。
此刻他们都抬起了头。
一双双眼睛里,正燃起名为希望的火苗。
他们看著台上那个和自己一样出身的人,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
“贏了……真是我们的人贏了。”
“谁说咱们一辈子就只能当垫脚石?”
崔蝉站在人群边缘,那把总是用来装点风雅的摺扇,不知何时已掉落。
雨水溅污了精美的扇面,他却毫无察觉。
他那双总是带著精明算计的眼,因过度震惊而睁大。
他死死地盯著台上风雨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咚咚作响。。
他万万没想到,秦海能获得小比的第一名。
崔蝉原以为,秦海最多凭著那股韧劲和狡黠,在两强相爭中混个第三。
这哪里是略懂拳脚的渔夫?
这分明是一把藏於鞘中,一旦出鞘便要饮血的妖刀!
狂喜如潮水涌上心头,可紧接著一寒意又让他瞬间清醒。
崔蝉下意识地想衝上台去,想在这个时候站在秦海身边。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几道人影便不动声色地横在了他面前。
是几个世家子弟。
平日里,他们见到崔蝉还会客气一下。
但现在,秦海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
崔蝉的脚步顿住了。
他只能远远看著雨幕中那个身影,等待介入的机会。
演武场的最高处,象徵著巨鯨武馆权威的高台上。
李铁教头坐太师椅上,原本手里握著的酒罈,此刻已碎裂一地。
平日里那双带著醉意与狂傲的虎目,此刻一片通红。
只有一种被戏耍、被冒犯后的暴怒。
但被他强行压制住了。
这不只是陈傲输了。
武道为尊的世界,输贏本是常事。
真正让他愤怒的,是秦海这个变数。
在李铁的剧本里,这颗炼血丹,本该在白羽营的贵胄与铁山营的猛將间產生。
这是两大派繫心照不宣的分蛋糕,是维持武馆內部平衡的一种默契。
可现在蛋糕被一个从渔民端走了。
这是一场他精心筹备的小比,就像是突然闯进来一个人,不仅掀翻了桌子,还当眾扇了他们的耳光。
这是对规矩的挑衅,是对他李铁掌控力的羞辱。
秦海站在风暴中心,他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洞察】赋予他的敏锐感知,让他在雨声中清晰地看到和听到,那些藏於暗处的恶意。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地收紧。
他贏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危险。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挑战强者是找死。
可若是弱者真贏了强者,那就是罪该万死。
秦海用力地吸气,冰冷的雨水灌入口中,带走燥热,也让他的大脑冷静下来。
不能狂。
现在表现得越强,那些大人物得脸就被打的越疼,自己死的就越快。
在这贏家通吃的修罗场,想活命,就必须学会藏。
秦海猛地咳嗽起来,身体隨之摇晃了几下,好像刚才那一击抽空了他所有力气。
他对著高台之上那道散发著恐怖气息的身影道。
“多谢……多谢两位师兄手下留情。”
秦海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遍全场。
“若非赵师兄和陈师兄拼得两败俱。”
“我也不会贏得第一。”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惨笑。
“今天能贏,全是运气。”
“是教头栽培,是师兄们承让,给了我机会!”
他將这场以弱胜强,说成了一场充满运气的捡漏。
他在暗示李铁,告诉所有人,他秦海没有挑战你们的权威。
雨水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这姿態不符合胜利者的態度,但他不在乎。
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今生在武道世界挣扎求存。
秦海早就清楚,只有活著,才有资格谈尊严。
高台之上,李铁当然看得出秦海在演戏。
这小子很聪明。
这一番话,给足了他们面子,也给了李铁台阶。
李铁胸膛起伏,强行压下想拍死他的衝动。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既然你活到了最后,那小比的规则。”
李铁伸手,抓起桌上那个精致的玉瓶,那是炼血丹。
通往炼血境的钥匙。
李铁盯著那个玉瓶,杀机一闪而过。
“接著!”
玉瓶重重的撞入秦海怀中。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秦海的身体,在雨里滑行数米。
就像一柄大锤狠狠砸中胸口。
秦海强行咽下那口血。
“多谢教头赏赐!”
李铁居高临下的看著这一幕,杀意淡去,但厌恶更浓。
“哼。”
他冷冷的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阴鷙的扫了秦海一眼。
“东西好拿,希望下次小比还能看到你继续在第一名上。”
李铁不再看昏迷的陈傲,一挥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透出寒意,让周围的雨水都要结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