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是一条长长的、铺著灰色地毯的走廊。
每隔五米就有一名荷枪实弹的警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莫风目不斜视地走过，这些人被自动標记为“中立单位”，威胁等级为零。
他的系统后台，刚刚与赵国栋的博弈被復盘了十七遍，所有关键信息都被提取、加密、存档。
然后，一条新的指令以最高优先级跳了出来：【联繫林溪】。
他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带路的年轻工作人员似乎收到了指示，將他领到一间独立的休息室，並告知他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谢谢。”
莫风的语气平直到没有任何情绪。
门被关上。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窗户是特製的防弹玻璃，外面是疗养院里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莫风没有观察环境，他走到窗边，那里信號最好。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拨出了那个早已刻入核心代码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餵？”
林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压抑不住的紧张。
她似乎一直在手机旁守著。
“是我。”
莫风开口。
仅仅两个字，电话那头的林溪就沉默了。
她能听出来。
那不是在花店里跟她拌嘴的莫风，也不是在饭桌上认真评价番茄鸡蛋面的莫风。
那是“律师”模块，“幽灵”模块，或者某个她不知道代號的、冰冷模块的集合体。
那个语气，平稳得像一条直线，精准地切割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温情和烟火气。
“你……”
林溪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还好吗？”
“生理指標正常，无外部损伤。”
莫风用匯报的口吻回答。
“我问的是你，不是你的体检报告。”
林溪的鼻尖有点酸。
莫风的系统捕捉到了她声音里0.12秒的颤抖，以及背景音里极其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目標情绪分析：担忧65%，悲伤21%，庆幸14%。】
【结论：当前沟通模式將加剧目標负面情绪。】
莫风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调整自己的语言模块。
“北缅的任务已经结束。我现在位於京城，暂时安全。”
他尝试用更接近正常人的方式进行沟通。
“那就好。”
林溪轻轻舒了一口气，但心依旧悬著，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暂时无法返回江城。”
莫风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京城有未完成的清理任务，预计需要停留一段时间。”
林溪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能想像得到，他嘴里的“清理任务”，绝对不是打扫卫生那么简单。
“你的声音……”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听起来很不一样。”
“因为高风险功能的『医生』模块仍处於激活状態。”
莫风没有隱瞒，
“『幽灵』和『千面』的底层逻辑与核心人格存在衝突，系统正在进行高强度的自我对抗。”
“为了维持运算稳定，情感模块被暂时降至最低运行功耗。”
他用最冷静的语言，描述著自己体內那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林溪听懂了。
他不是不想用正常的语气和她说话，而是他“做不到”。
那个熟悉的、会笨拙地安抚她的莫风，被关在了冰冷的代码深处。
“就像……电脑的安全模式？”
林溪试著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去比喻。
“一个恰当的比喻。”
莫风表示认可，
“但长时间处於该模式，將对硬体造成不可逆的损耗，並產生大量难以清除的冗余数据。”
“也就是，系统垃圾？”
“可以这么理解。”
电话两端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溪握著手机，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果然，莫风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根据系统日誌分析，上一次在昆城，『律师』模块造成的系统污染，是通过与你的物理接触完成的强制格式化。”
“你的拥抱，被系统定义为『终极杀毒程序』。”
林溪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所以……”
“我需要你来一趟京城。”
莫风的声音依旧平直，但说出的內容，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
“我需要你，帮我清理系统。”
林溪怔住了。
她站在『溪上的风』花店里，窗外的阳光正好，门外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平和安寧。
而电话的另一头，那个男人，在遥远的京城，向她发出了一个听起来荒诞又无比郑重的请求。
他不是在邀请她旅游，也不是在请求她安慰。
他在请求她，去“治病”。
把那个属於她的莫风，从一堆冰冷的代码里，重新“杀”出来。
她笑了出来。
那笑声，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穿透了听筒，抵达了莫风的耳朵里面。
【检测到目標发出『笑』的音频信號。】
【情绪模型分析：愉悦度87%，释然13%。】
【结论：『请求』指令达成正面反馈。】
“好啊。”
林溪用一种轻快的、甚至带著点调侃的语气说，
“首席分析师先生的『系统清理』服务，我接了。”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调：
“不过，跨省上门服务，价格可是很贵的哦。”
莫风的系统后台，关於“玩笑”和“撒娇”的分析模块，瞬间被激活。
【『偽理性』模块分析：该行为属於『玩笑』。根据《正常人行为模擬准则》，建议採用正面、包容性反馈。】
【方案生成：同意支付，並赋予对方定价权。】
“价格由你定。”
莫风回答得一本正经，
“交通和住宿费用，由我方承担。”
“这还差不多。”
林溪彻底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逗乐了，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把地址发给我，我看看机票。”
“不需要。”
莫风说，
“头等舱机票已经预订，航班號pn7408，下午三点起飞。”
“京城这边，会有人接机。”
林溪还没从“加收服务费”的玩笑里出来，就被他这一连串堪称恐怖的效率给砸蒙了。
“你……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在给你打电话之前。”
林溪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他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並且提前准备好了所有路径的执行方案。
这个该死的、效率至上的混蛋。
“知道了。”
林溪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保证不耽误你的航班。”
“好。”
电话即將掛断的瞬间，林溪忽然又开口。
“喂，莫风。”
“我在。”
“那个……杀毒程序，需要带什么特殊的『工具』吗？”
她小声地、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电话那头，莫风沉默了。
他的系统，似乎第一次遇到了无法立刻解析的难题。
“工具”这个词，指向性太模糊。
几秒钟后，他给出了经过縝密分析后的答案。
“带上你自己，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