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没有立刻给陈锋回第二条消息。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视线重新落回白板。
张启航和陈锋之间那条虚线像一根刺,扎在整个推演模型最薄的地方。
“王琳。“
“在。“
“陈锋这次进京的行程安排,你能拿到吗?“
王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他是公安系统的人,行程归政治部管,我们这边没有渠道。“
“赵国栋呢?“
“赵哥那边……可以试试。但陈锋是一等功获得者,这个节骨眼上他的信息敏感度很高,赵哥未必愿意碰。“
莫风没接话。他走回电脑前,把陈锋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今天碰到一个海星银行的人,隨便问问。“
碰到。
不是“认识了“,不是“有人介绍“,是“碰到“。
碰到意味著偶遇。偶遇意味著非计划性接触。
但陈锋会把一次普通的偶遇专门拿来问他吗?
不会。
陈锋这个人的信息筛选机制虽然不如莫风精密,但他有十几年刑侦经验打磨出来的直觉。
他会问,说明他的直觉已经捕捉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想明白。
莫风拿起手机,打了一段话。
“海星银行最近在做业务重组,內部人事变动比较大。你碰到的那个人叫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回復,继续做数据整理。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张启航。海星银行业务发展部副总经理。给了我一张名片。“
莫风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秒,然后继续敲击,速度没变。
但他的大脑已经把这条信息拆成了四个部分在同步处理。
第一,张启航主动接触了陈锋。
第二,接触方式是“偶遇“——大概率是精心设计的偶遇。
第三,他给了名片,这是建立后续联繫的標准动作。
第四,陈锋接了名片,说明当时的场景没有让他產生足够的警觉来拒绝。
莫风打开加密硬碟里那个“变量——陈锋“的文件夹,把这条对话截图存进去,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
文件名:“张启航——陈锋接触事件分析。“
他打了几行字:
“接触时间:今日下午(具体时间待確认)。接触地点:京城(具体地点待確认)。接触方式:偽装偶遇,概率85%以上。
张启航的目的:建立初步信任,为后续深度接触铺路。陈锋的状態:已產生初步警觉,但尚未形成明確判断。“
写到这里他停了。
下一行该写什么?
该写“应对方案“。
但应对方案的前提是——他要不要告诉陈锋真相。
告诉他张启航是谁,告诉他海星银行背后的整张网,告诉他那次“偶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告诉了,陈锋会怎么做?
以陈锋的性格,他会立刻切断和张启航的一切联繫,然后可能还会想办法反查对方。
这样做的好处是安全。坏处是——张启航会知道有人在盯著他。
一条刚刚露出水面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如果不告诉呢?
让陈锋继续和张启航保持接触,莫风在暗处观察张启航通过陈锋释放了什么信息、试探了什么方向。
这样做的好处是信息量大。
坏处是——陈锋会被蒙在鼓里,成为一枚不知情的棋子。
莫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派出所里自己说过的话。
“理解一个人,是为了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操控一个人,是为了让他按照你的意愿去做。“
如果他选择不告诉陈锋,让陈锋在不知情的状態下充当信息管道——这和罗政教李哲的那套东西,有什么区別?
区別在於目的?
还是根本没有区別?
莫风把文本文件保存了,没有写应对方案那一行。
他拿起手机,给陈锋回了一条消息。
“这个人你先別再联繫了。原因我现在不方便说,回江城当面跟你讲。“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也別刪他微信,就放著,別主动找他聊。“
陈锋的回覆来得很快,就两个字:
“收到。“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这就是陈锋。你跟他说別碰,他就不碰。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
他信你,就够了。
莫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选了第三条路——既不完全告诉,也不完全隱瞒。给一个明確的指令,但把解释权留到面对面的时候。
这样做的效果是:陈锋不会继续和张启航接触,线索暂时冻结,但不会断。
张启航那边看到陈锋突然冷淡了,会怎么判断?
两种可能。
第一,他认为陈锋只是性格谨慎,需要更多时间建立信任。这种情况下他会换一种方式继续接近。
第二,他认为陈锋背后有人提醒了他。这种情况下他会收手,同时开始排查是谁在盯他。
第一种可能对莫风有利,第二种不利。
概率各半。
但不管哪种,都比让陈锋在不知情的状態下继续暴露要好。
“莫总。“
王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说。“
“资料库权限还剩六个小时。备份做到第二份了,纸质版列印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但我刚才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
莫风睁开眼。
王琳把一页列印纸递过来。那是李文博案资料库里一份被標註为“低关联度“的附件,归档在最底层的杂项文件夹里。
是一张照片的扫描件。
照片拍摄於某个饭局,画质不高,像是用早期的数位相机拍的。
背景是一家中式餐厅的包间,圆桌上摆著七八道菜,五个人围坐著,举杯的姿势说明正在敬酒。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註,字跡潦草:“2006年春,容城同乡会聚餐。“
王琳用笔尖指著照片里左起第二个人。
“这个人,我用资料库里的人脸比对工具跑了一遍。匹配度最高的结果——“
她翻到下一页,是比对系统输出的报告。
“陈志远。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莫风的目光移到照片里左起第四个人身上。那个人侧著脸,五官看不太清楚,但体型和坐姿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个人呢?“
“没跑出来。资料库里没有匹配项。“
莫风把照片拿近了一些。2006年,容城同乡会。五个人。
如果左起第二个是陈志远,那其他四个人大概率也是容城县出来的。
他翻回照片,仔细看了一遍每个人的特徵。
左起第一个,五十岁上下,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深色夹克,笑得很开。
左起第三个,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表情拘谨,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左起第四个,就是那个侧脸的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块表。
左起第五个,最年轻,二十多岁,坐在最边上,举杯的动作有点僵硬,像是晚辈。
五个人,一张桌子,2006年。
十八年前。
“这张照片是怎么进入李文博案资料库的?“
莫风问。
“附在一份海关调查报告的附件里。当时海关在查一批从容城县出口的货物,涉及虚假报关,调查过程中从某个当事人的手机里提取了这张照片。“
“当事人是谁?“
“赵小军。“
莫风把照片放在桌上。
赵小军手机里的照片。容城同乡会。陈志远在场。还有三个身份不明的人。
其中一个侧脸的,资料库里没有匹配项。
没有匹配项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个人从未在任何一个与李文博案相关的调查中被採集过生物信息。
他不在网里。
或者说——他在网的外面。
莫风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在“容城县东关镇“那个方框下面,画了五个小圆圈,代表照片里的五个人。
第二个圆圈里写了“陈志远“,其余四个暂时空著。
然后他在第四个圆圈——那个侧脸的人——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一份。“
他对王琳说,
“最高加密级別。“
“明白。“
莫风退后一步看著白板。
右半边的网络又多了一个未知节点。
一个2006年就和陈志远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但十八年来从未出现在任何调查视野中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无关紧要。
要么是整张网里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十一分。
手机上有一条林溪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他刚才没注意到。
“鱼汤热好了,在锅里。你几点回来?“
莫风回了一条:
“八点半。“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和王琳一起做最后的数据备份。
印表机在角落里嗡嗡地响著,一页一页地吐出纸张。
每一页上面都是数字、名字、日期、金额——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莫风知道拼图还远没有完成。
但今天,他至少確认了一件事。
张启航的手,已经伸向了他身边的人。
这不是推演,不是概率,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