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九天罡风层外,两道身影並列。
一者苍青长衫,衣角暗绣太极纹,鬢角灰白,莫约四十许,如同风流儒士。
一者墨色短衬,两鬢斑白,似个乡下老农。
两人共同俯视著下方焦灼的战场,待看见身披非命战甲的秦擎將四国百姓横扫一口后,站於前方的儒士先开了口。
“孟胜,你襄助那少年,是欲与燕国开战?”
名为孟胜的老者好似真如田间老农一般,挠了挠头,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成王这说的哪里话,我怎么襄助那少年了,这可实在是欲加之罪,老夫承受不起。”
“你没襄助,那他身上的非命战甲,节命飞舟都是哪儿来的?总不能是偷来的抢来的吧。”
孟胜闻言,面颊之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讶异:“哎呀~,天地良心啊,成王阁下,我是听说库房里少了东西,特地前来勘探的。
原来是被这个小贼偷走了,成王阁下放心,我届时一定將这小贼拿於马下,敢偷我墨家的东西,真正好大的胆子!”
孟胜面上满脸的怒火,但脚下却如生根一般,分毫不动。
『吹牛x呢?!那个金丹都没成就的小子能在当世显学的手中把可比元神至境的非命战甲给偷出去,还能偷一艘节命飞舟?
能偷就算了,还能用?『天志』『明鬼』难道感受不到?
有这么好偷我们偷不到?还得兵部器部天天搁那儿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研发?
而且你现在为什么不动?是脚断了?』
姬恆心中如是想,又瞥了装模作样的孟胜一眼,心中还是鬆了一口气。
他当然明白,这是墨家故意的,肯定是墨家自愿的协助。
甚至眼下身为墨家北境负责人之一,当代十二墨贤的孟胜亲自前来,怕是也有几分为下面那小子站岗的缘故。
但总算,孟胜还是给了燕国一个面子,说是『失窃』,就还是明面上和对面撇清了干係,也寓意著,他们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至少眼下的计划,还是能够顺利的进行下去。
如非必要,他实在不愿意同墨家起衝突。
现世诸方势力中,墨家,是燕国,不,是所有其他势力都不愿意面对的力量。
在所有势力之中,墨家,也是最独树一帜的那个奇葩。
他们是一群疯子,一群纯粹的『理想者』,其他的所有势力都盘根错节,力量难以同一处使,但墨家虽有理念之別,但却真箇能做到『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他们是所有势力中,最团结的。
是真正会为了一名最低等墨者的生死,同你决死的,当年的齐,就吃过这样的亏。
下方,同头顶明月宫,操纵唐洛身体的月兔战成一团的魔煞,此刻面色愈发漆黑,沉得滴水。
人没了!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无算的百姓,死者,都不见了!
他千算万算,他算不到,这唐洛居然纠集了如此多的帮手,居然能纠集如此多的帮手,甚至比起他这边的人还要更多。
要知道,在唐洛出现之前,在北洛四国,明面之上,一个元神都没有,哪怕一个,都没有。
最有希望的秦无量被他亲手拦在元神之外。
但自从这个小子出现,一切就不对劲了。
元神至境,甚至极有可能已然並济水火的魔昇,连带著,他带的人,加起来五尊元神战力,被同样战力的昶国阻拦,魔昇自己也被那头老乌龟牵制。
就这,就是近十尊的元神强者大乱斗。
他身旁,秦无量那个废物,和另一个侥倖突破的废物战成一团,又僵持住。
加上自己同眼下头顶明月宫的唐洛,累积加起来,出手的元神战力已经超过了两手之数,他怎么不知道北落四国有这么多的强者?
而对面,甚至还有所富余,他要没看错的话,那是墨家的非命战甲吧?!
这跟墨家又有什么关係?他不鼓捣自己那个『兼爱非攻』,他怎么又来这里瞎掺和?
这秦擎是从哪儿搞到的战甲,他是只有一套战甲还是还有更多?
这也是实打实的元神战力,而更重要的,是他手中那足以容纳四国之人,並且任意挪动的神异之宝。
这是一切的根源,是他完全想不到,也从来没有料想到的问题。
在此种境况之下,自己的阵法没有按时启动,眼下,计划已经失败大半。
甚至可以说,已经败北。
凡人,百姓,是『覆天夺位』之法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终究,现世的霸主是人,哪怕凡人,他们的地位也与其他的生物不同,他们说真箇能影响到『祂』的,不论是如何调影响。
这是作为现世霸主所独有的特质。
也只有人,可以污染『祂』,隔绝『祂』,剥离『祂』。
没有数量足够庞大的人的死亡,以他们根植於现世的位格,根本做不到將这片现世空间剥离出去,遑论另立新天?
眼下,人没了,自然,计划也就失败了。
当然,还有机会,五个元神至境的天命也足够强大,足以將这片天地的『祂』对冲,削弱到一种可怖的地步。
尤其是这个唐洛,他都不用看,闭著眼睛闻,都能够闻到他身上溢出来的巨大的天命,他已经彻底承接了此方天命了。
说不定杀他一个人就足够了,但很可惜,杀不掉。
除非他现在就破境成就道君,拥有道君之伟力。
否则面对面前这尊道器,哪怕是残缺的道器,他也根本做不到杀死,
说到底,修行境界愈高,生存能力也就愈发强大,到了一定境界,甚至几乎不可能死亡。
眼下拥有道器的唐洛,也享有这样的生存能力。
哪怕魔君化身来此,也做不到,他长了腿,他会跑的。
魔君通过空间隧道这么大的动静,只要唐洛不是蠢货,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等魔君降临现世,不如相信他现在就突破。
只能再等。
这一千五百年的岁月,就当是一场大梦,输就输了,他输得…………起吗?
其实不是很输得起。
魔煞的心態有些低沉,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第一次,如此低沉。
与纯正的妖,魔不同。
人,哪怕是墮落为魔后的人,墮魔者,他的寿命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他的寿命只有这么多,而是天地之间,冥冥之中有一种定理,有一种规则,规定,限制了『人』的寿命,让『人』只能活这么长。
每一个境界,都有严格的规定,超出这个规定,就是死亡。
元神至境,规定寿命的极限,是一万年。
他执行计划时,是三千二百岁,眼下他的天寿,只剩一半,这五千三百载的时间,真的足够他再找到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吗?
真的还会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让他布局,削弱,分隔,一点一点的將『祂』分离开吗?
恐怕很难,甚至,几乎不可能。
而就在他起这个念头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之中,浮现了一篇经文,而他的手中,也多出一团无形的力量。
经文晦涩,但魔煞看得明白,那是『覆天夺位』的补充,是如何能够不需要以人作为对冲便能够將计划继续进行下去的方法。
而方法之中,所必须的,那股浓厚的,足以將此刻的『祂』重创的『运道』,现在,就握在他的手中。
『是谁?!
谁在帮我?』
魔煞脑海中冒出这样的想法,旋即,脑海之中,突然冒出来诸多从前的疑惑。
例如他的所知所见,他的来歷,『覆天夺位』的来歷,他的脑海之中,似乎有著太多太多的疑惑,但他从来都没有深思。
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深思呢?
只有一种可能,他被蒙蔽了真灵,被施展了惑术,让他根本不能够往这边想。
有人在利用他,甚至这个布局远在他布局秦无量之前。
他视秦无量为棋子,但他自己,其实也不过是幕后之人的棋子,『覆天夺位』,是別人放出来的饵料。
人家想借他的手,做人家的事情。
只不过看著他要失败了,才终於露出自己的獠牙。
但是,能不做吗?能拒绝吗?
不能,绝不能。
或许其他会有虚假,但境界,力量,是真实不虚的。
他已是元神至境,並且与初入此境的秦无量,天月不同,他是此境的极限。
他距离道君的差距,只有一步,並济水火?他早已成就,他只差这场『成道密仪』。
但这一步,卡住了九成九的元神至境,尤其是不属於现世的元神至境。
现世是诸天之巔,是诸世最高,祂映照一切世界,也被一切世界所照映,在现世的密仪,自发的便可以扩散到诸天万界之中,但在其他诸天,哪怕是魔渊,也不行,必须要藉助足够强大的法仪。
而哪怕是如此,效果也未必有现世的好。
尤其是此次成道密仪的位格,极其之高,只要顺利进行,几乎就意味著成功破境。
他不会再有比这次还要好的机会了。
不论背后之人的目的为何,但他的境界是真实的。
这次侵入现世,显然也是背后之人做保,『他』帮助了自己,让自己不至於被现世如此之多的强大势力所阻拦,但下一次,他还会给自己机会吗?
不会的,『他』要是愿意,就不可能现在將东西传递到自己的手上。
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罡风层上,姬恆看著准备绝命一博的魔煞,点了点头,但眸中却露出两分忧鬱。
脚底的罡风骤然逆升,如同山呼海啸一般,一次次的刮向他,然后被他拦在身外,可虽无伤衣袂,但『祂』那股汹涌而来的恶意,不言自明。
这是他出手的代价,不仅仅是此刻,接下来的千年,他都將受到『祂』的厌恶,心想事不成,修行事不顺,千载岁月,就此浪掷。
这还是一切都没有结束,魔煞尚未成功的情况下,魔煞若是成功,恐怕自己此生都將被『祂』厌恶,难以在现世之所更进一步,说得更直白些,他將成为一个废人,再无前路的废人。
哪怕是花费极大代价摆脱这股『恶意』,但那种印记,也將伴隨他的一生,只要在现世,他就再无更近一步的可能。
这是『祂』真正的怒火。
愈是强大,愈是对『祂』充满敬畏,『祂』的力量是现世一切的集合,若能完全发挥,远迈诸世所有强者。
只是大部分时候,『祂』並不能像现在这样,完全的將所有恶意都洒落,甚至无法做到改变一个人。
但这一次,是特殊的。
自己毕竟出身现世,自己吃的食物来自现世,穿的衣物来自现世,修行所消耗的每一份资粮,每一缕灵气,都源自於现世,但是,这一次,他背叛了现世。
多么可耻的背叛,自己极有可能见解导致现世出现一个缺口,不再完全,哪怕那个缺口並不大,但那仍旧是缺口。
哪怕是无真正意义上智慧的『祂』,也感到无比的愤怒,於是,朝自己倾泻起怒火。
但其实,他也不想的。
谁能想到这魔族如此废物,谋划千载,被一个小娃娃给算得七零八落,直接將军,甚至要自己给他擦屁股。
但,不得不擦。
姬恆的目光第一次看向那个破坏了他计划的小娃娃,他的一生,开始在姬恆的眼中被遍歷,出生,出生,出生,出生????
怎么回事?我居然不能遍歷他的前生?
姬恆心中讶异。
要知道,修行达到了他这般境界,已然部分跳出命运之长河,能阅览元神至境之下修者的一生,事无巨细,从出生到死亡,都如同掌中观纹一般清晰。
这是境界到达一定程度后,所自发得到的力量。
但是,他居然无法遍歷面前人的一生,他看得明白,面前人虽然藉助明月宫,拥有了非同寻常的力量,但那並非是他自己的力量,他的本质,不过道基。
在自己身前,不应该有任何的秘密。
是谁,在阻拦自己?
话如此说,姬恆却並没有朝著命运长河进一步前探的欲望,不看也就不看吧,没必要继续树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