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雪梅笑了笑,很淡的笑:“我也想见见你,认识一下。”
话说得坦荡。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家长式的居高临下,就是平直的陈述。
秦道腰背微微挺直。
“高阿姨您太客气了。”他说,语气不卑不亢,“我本意也是为帮我二叔的厂子。”
“帮陆处长的忙,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高雪梅听到这个回答,礼貌一笑。
她放下茶杯,陶瓷底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不管怎么说,事情办成了,老陆也算是沾了你的光。”
她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借著这件事,弄了个『清源小组』,在做滤波器?”
秦道点头:“是。”
“眼下工业局和供电局正建议工厂安装滤波器,你们的產品,正好切合了这个建议。”
高雪梅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倾听的姿態,“秦道,你对清源小组的將来,可有什么规划?”
她让秦道以清源小组的负责人前来赴宴,现在两人討论起清源小组,合情合理。
问题来了。
不是问“你们在做什么”,是问“你们將来要做什么”。
加了將来两个字,从现状考察升级到潜力评估。
秦道沉默了两秒。
开口前,他看向高雪梅身后的书柜。
那些厚重的经济学著作,那些英文原版书。
关於“企业成长”与“创新扩散”的书本,书脊顏色比別的书要深一些。
再想起陆昭序给自己的信息。
然后他正视高雪梅:
“成立清源小组做无源滤波器时,我曾设想了三个阶段。”
“第一步是站稳脚跟。用绕线机项目锻练团队,把滤波器的產品线做扎实,在南邕本地市场活下来。”
高雪梅点点头,“不错,脚踏实地。现在看来,应该算是已经完成了吧?”
秦道点头,有了工业局和供电局的助攻,这个目標,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了。
“所以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第二步,技术升级。”
“打造出符合清源產品生產要求的半自动绕线机,做好扩產的准备。”
“这个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剩下的未完成部分,需要时间调试。”
高雪梅再次点头。
不急不躁,在现有的基础上放眼未来,不错。
“那將来呢?”
秦道看了一眼陆昭序,然后说道:
“下一步,我和昭,昭序同学提过,就是研发电能质量监测设备。”
“电能质量监测设备?”高雪梅重复了一句,眼底有一丝无人察觉的亮光一闪而过。
这个词,她听出了一种科技感。
果然,只听得秦道解释道:
“电能质量监测设备是一种能自动记录电网情况的记录仪。”
“国外一台最低要卖二十万,我国国內目前还属於空白,我们的目標是填补这份空白。”
高雪梅闻言,原本前倾的身体向后坐直了一些。
如果是换成別人,听到一个高中生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高雪梅只会当成是做白日梦。
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女儿面色平静。
似乎在她看来,填补国內空白,並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事情。
凭藉著对女儿的了解,高雪梅强压住心底的波动,但仍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有把握吗?”
秦道笑了一下,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阐述自己对清源小组將来的规划:
“阿姨,在我看来,將来清源小组並不是卖设备,而是卖服务。”
“卖服务?”
作为高校经济学教授,高雪梅当然知道一家公司卖服务意味著什么。
“对,把滤波器和监测设备打包,做『电网治理解决方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强调道:“当然,这是在电力方面的规划。”
“总的来说,清源小组的努力方向是系统集成,帮工厂和企业诊断问题,提供整套解决方案。”
秦道的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陆昭序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沙发扶手。
她听过秦道的零散想法,但这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系统地陈述。
高雪梅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在快速处理信息。
从最后两句话,她听出了秦道的野心。
清源小组,將来的业务,可能不仅仅是在电力系统方面。
消化完了这些信息,她没作评价。
毕竟在这之前,她也没想过,一个高中生能帮助工业局解决问题。
她想了想,將话题再次提升,语气里多了份学者的客观:
“技术方面,我不是很懂,但从三產公司方面来说,本意是对国企改革的尝试。”
“只是从这些年的结果看,效果並不好,十之七八都亏钱,破產的也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眼下入世在即,不说三產公司,就算是主厂,也面临更激烈的竞爭。”
“秦道,清源小组也是属於三產,不久的將来,必然也会受到波及,你怎么看待这个?”
问题从“清源小组”跳到了“时代浪潮”。
秦道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不是等今天被问,是等一个能说出这些话的场合。
“高阿姨,”他说,目光直视高雪梅,“我认为,入世不是清源小组的危机,而是最大的机会。”
高雪梅扶了一下眼镜。
秦道继续,语速加快了些,像终於打开闸门:
“入世之后,国际资本將大量涌入,会引进更多国外设备。但国內电网,並没有做好充足准备。”
他举最熟悉的例子:
“就拿这次南邕引进的东芝变频器来说,那是倭国九十年代初就淘汰的產品,是他们的落后產能。”
“但就是这么落后的设备,我们的电网都適应不了,產生谐波污染。”
“更別说更先进、更精密的仪器设备。”
“我预料,入世之后,国內电网会迎来一场大考,大量进口设备接入,问题会集中爆发。”
高雪梅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紫砂杯,但眼睛却是紧紧地盯著秦道。
仿佛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秦道语气加重:
“大考之后,就是大改。工厂会意识到电网质量的重要性,会愿意花钱治理。”
他看向高雪梅,语气认真地说道:
“阿姨,我说一句你或许认为是太过狂妄的话。”
“未来几年,可能连供电局和电力公司,也会为了適应新局面,而进行更大的改革。”
“而清源小组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提前布局,就能蜕变成真正解决行业痛点的技术团队。”
他最后说:
“危机是別人的,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客厅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厨房燉汤的“咕嘟”声隱约传来,像某种沉稳的节拍。
高雪梅看著秦道,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像地质学家在常走的山路上,突然发现了矿脉露头的那种意外心理。
但她很快压住了那丝异样,手指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推了推眼镜。
这个话题与她的研究方向有些重叠——技术创新、產业升级、入世衝击。
所以她能听出这里面的含金量。
但涉及的电网具体趋势,她並不是专家。
她需要换个角度,从自己更熟悉的领域切入,来验证这个少年的思维深度。
於是她开口,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秦道,你刚才说的『电能质量治理解决方案』,从卖產品到卖服务……”
“听起来很像管理学里的『服务化转型』。但据我研究,中小企业做这种转型,失败率很高。”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
“你凭什么认为,清源小组能做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