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阿姨，入世后，技术问题將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
此刻的秦道，在高雪梅眼里，像极了某个技术会议上准备发言的年轻工程师。
只听得他继续说道：
“市场开放，但游戏规则也变了。”
“国外厂商带来的不仅是设备，还有整套的技术標准、认证体系、服务合同和商业法律环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雪梅身后的书柜。
那些与经济相关的著作，此刻仿佛成了他话语的註脚。
“如果他们用『反倾销』、『智慧財產权侵权』来打击我们呢？”
“如果我们想引进更先进的晶片或传感器，却遇到出口管制呢？”
秦道看著高雪梅，认真地说道：
“您是经济学方面的教授，应该比我更了解，入世不是只有机会，还有衝击和风险。”
“我想辅修国际经济贸易，就是想提前看懂这张『规则地图』，知道雷区在哪里，机会在哪里。”
秦道的眼神带著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清醒：
“清源小组不能只埋头搞技术，还得学会抬头看路，甚至是……参与修路。”
“当然，这个可能太过遥远，甚至一辈子都做不到。”
“但我想给自己，也给清源小组，预留这种可能性。”
餐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此时分外响亮。
高雪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盯著秦道，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这已经不是她今天第一次在秦道面前外露情绪了。
秦道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些话，甚至是她这个专家都未曾考虑过的角度：
“入世后，电网改造的浪潮背后，是承接国际產业转移、外匯结算、技术封锁与反封锁。”
“清源小组如果想真正成长为一家能参与国际竞爭的技术服务公司……”
“它的领导者不能只懂傅立叶变换，还必须读懂《华尔街日报》和世贸组织公报。”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段：
“南邕、乃至我们整个国家的工厂未来要和全球企业竞爭，他们的需求会变。”
“比如说，如果他们需要符合更高標准的电网治理方案呢？”
“如果我们能提前理解这些国际標准和背后的產业政策，我们就能更好地服务他们，甚至……”
他深吸一口气：
“有一天，如果我们的方案真的够好，有没有可能，也能沿著wto打开的门，去试试別的市场？”
最后，他落回最现实的一点：
“而且，我相信国內未来十年，最稀缺的正是『工程师+』的复合型人才。”
“工程师+管理、工程师+金融、工程师+国际贸易……我想亲自试试，我的看法是不是正確的。”
话音落下。
这一次，就连陆怀远和陆昭序都放下了筷子，屏住呼吸，看向高雪梅。
看看她如何看待秦道这一番长篇大论。
高雪梅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
“秦道，你这个想法……很大。”
这个“大”字，她说得很重。
里面包含的是震惊和欣赏。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双学位在操作上，有巨大的困难，目前国內成功案例，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
“不过，如果你真的打定主意，並且高考分数足够耀眼。”
“我的意思是，足够让学校觉得你值得被破例对待。”
“那么或许可以试著和有意向的学校，做一些『特別』的沟通。”
“特別”两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你的成绩，和阿书差不多，考个紫荆燕园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顶尖学府，它们不缺乏高考分数耀眼的学生，所以你的双学位设想，在那里的可行性微乎其微。”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那就是秦道想要以学生的身份，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单枪匹马地在顶尖学府闯出一条双学位之路。
很难很难！
而且这个过程，必然会耗费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对於这个孩子来说，为了这种事情而白白耗费时间精力，太浪费了。
陆昭序看向母亲，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很少听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高雪梅继续，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所以在这件事上，在我看来，你最好是有所取捨，要么双学位，要么放弃最顶尖的那几个学府。”
餐桌再次安静了下来。
然后是陆昭序开口：
“妈，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不去紫荆燕园，就有机会？”
高雪梅点头：“对。”
她的目光，在秦道和陆昭序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比如说，你们见过的王守仁教授，是电气工程领域的权威。”
“王教授在电力系统標准制定方面很有影响力。”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到碗里，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自夸：
“而八桂大学的经管学院，在东南亚经贸研究方面也有积累。”
“我国与东协的自由贸易区，现在正在討论当中，如果当真能建成，对经贸研究也是一个好消息。”
经管学院的高教授，能给政府提產业政策建议，知名度也很不错的。
她顿了顿，看著秦道：
“说真的，如果你真有此志，可以考虑一下八桂大学，这不是常规的路，但也许適合你。”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她不是在给一个高中生提供报考建议，而是在为一个她看中的“珍稀物种”，量身定製成长方案。
秦道思索了一下，最终点头：“好的阿姨，我会认真考虑。”
听到这个话，高雪梅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她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回到餐桌，她翻开空白页，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沙……沙……沙……”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
陆昭序看著母亲。
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副模样。
母亲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和，但眼神专注得像在撰写一份重要的学术推荐信。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刻，母亲不是以“陆昭序妈妈”的身份在待客。
而是以“高雪梅教授”的身份在履行某种更庄严的承诺。
陆怀远端起茶杯，却没喝。
时间被拉长了。
三分钟，像三个小时。
笔尖终於停了。
高雪梅轻轻吹了吹纸面，然后她沿著摺痕，撕下那页纸。
“嘶——”
她把那页纸递给秦道。
秦道双手接过。
纸上列著几本书名，字跡工整：
《国际贸易理论与政策》、《wto规则解读》、《国际技术转移与扩散》、《全球价值链与產业升级》……
最后还附了一句：“图书馆三楼经济类书架，索书號f74区域。”
“不管你將来的决定是什么，但你的想法是对的。”
“一个企业的负责人，如果不了解这些，將来很有可能要吃亏。”
高雪梅说，“你可以先看看这上面的书。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听到这句话，秦道有一剎那的恍惚。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在戈壁滩上，对著英文技术资料独自死磕的孤寂。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怀远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没有沉重，只有一种复杂的、交织著感慨与欣慰的情绪。
他看看妻子，又看向秦道，摇摇头笑了：
“老了。我们这代人，想的是怎么引进、消化、吸收。你们这代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某种父亲式的骄傲，“已经在想怎么『规则博弈』和『向外走』了。”
他举起手里的茶杯。
“来，”他说，“以茶代酒。敬未来。”
三人都端起了杯子。
四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
“叮。”
清脆的一声。
像某个新时代的钟，被轻轻敲响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