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教材找到周红梅:“老师,您能不能单独给我讲讲,为什么足三里非要定在膝下三寸?
我按经验定在膝下两寸半,病人也说酸胀,但效果为什么就差了呢?”
周红梅笑了:“因为那半寸的差距,决定了你是否准確刺激到腓深神经和脛前动脉的分支。
来,我给你看解剖图……”
教室里,其他学员也围了过来。
阿依古丽熟练地开始翻译,將复杂的神经血管术语转化成通俗的比喻。
“原来如此!”
別克恍然大悟,“我以前只知道扎这里管用,不知道为什么管用。现在明白了,针尖必须到达这个深度,接触到这个神经分支,才能激发最强的调节作用。”
买买提插话:“就像打猎要瞄准要害,不是隨便射中身体就行。”
“对!就是这个道理!”別克激动地说。
从那天起,別克成了培训班最刻苦的学生。
他不再凭手感,而是每个穴位都反覆测量、標记、验证。
更可贵的是,他开始用科学的眼光审视自己多年的“经验”,將其中真正有效的部分与標准理论对照、融合。
有一次治疗肩周炎患者,別克在標准取穴基础上,根据病人肩部肌肉的僵硬程度,略微调整了进针角度。
“老师,这样对吗?”他徵求周红梅意见,“教材说直刺,但这个病人肌肉纤维有明显粘连,我觉得斜刺更容易松解。”
周红梅检查后点头:“调整合理。
標准化不是绝对僵化,在理解原理基础上的合理调整,恰恰是高水平医疗的体现。”
培训结束前,別克做了一次公开演示。
他治疗一位患类风湿关节炎多年的老牧民,不仅精准取穴,还能清晰解释每一步操作的原理。
“我取这几个穴位,是因为它们分別对应脾经、肝经和肾经。风湿病在中医看来与这三脏功能失调有关……”
治疗后,老人活动著明显灵活的手腕,感慨道:“別克医生,你现在扎针的感觉不一样了,又准又有劲。”
別克扶老人起身,认真地说:“大爷,以前我是靠手感,现在是靠学问。手感会骗人,学问不会。”
结业典礼上,別克作为优秀学员代表发言。他举著结业证书,声音哽咽:
“我当了十九年村医,以前牧民叫我神医,我偷偷得意。
现在我才知道,我那点本事靠的是运气和模糊的经验。
这次培训最大的收穫,不是学会了多少穴位,而是学会了用科学的眼光看待医学。”
他转向周红梅,深深鞠躬:“感谢红梅老师,您不仅教会我们技术,更教会我们態度,对医学的敬畏,对標准的尊重,对病人的责任。”
阿依古丽走过来,递给周红梅一个小本子。
周红梅翻开一看,里面是用三种语言编写的针灸顺口溜完整版。
“我给每一条都配了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版本,”
阿依古丽说:“这样即使培训结束,大家也能隨时查阅。”
周红梅紧紧抱住那本子,像抱著最珍贵的礼物。
培训结束之后,別克再次找到周红梅。
“老师,您教的穴位我都记住了,针法也练熟了,可回到牧区,这些东西用不上啊!”
周红梅停下手中的操作:“为什么用不上?”
“针具不够!”
別克摊开手,“我们卫生所就二十根针,用钝了只能拿磨石磨磨接著用。
消毒?
酒精棉球一个月才供应一小瓶,牧民住得分散,出诊一次要走几十里,哪能带齐这些东西。”
阿依古丽也点头附和:“不只是针具问题。
您上次教的风湿病方子,我开了给牧民,他们转头就忘了抓药。
草原上哪有中药铺?去县城抓药,来回两天,车费比药费还贵。”
买买提嘆了口气:“就算抓了药,怎么熬?
牧民跟著牛羊转场,帐篷里哪有条件熬中药?
一包药没吃完就得搬家,剩下的都浪费了。”
教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你们等等,一个一个说,把问题都列出来。”
问题单越来越长,周红梅的心也越来越沉。
晚上,周红梅拨通了医院院长的电话。
“院长,我需要帮助。”她把问题单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红梅,你这是要重新设计基层医疗模式啊。”
“不是设计新模式,是让现有技术適应基层实际。
如果我们的医疗技术只能在医院里用,那它的价值就少了一大半。”
院长被说服了:“好,你需要什么支持?”
“我想和器械科、药剂科合作,研发適合牧区的便携医疗包。”
周红梅说干就干。
第二天,她带著培训班的问题清单返回市里,召集了一场特別会议。
器械科主任看著清单直摇头:“周医生,你这要求太苛刻了。
又要轻便又要齐全,成本还不能高……”
“主任,牧区医生出诊要走几十里路,骑马、徒步,医疗包重一斤,他们的负担就重一分。
但这些装备又直接关係到治疗效果和医疗安全,一样都不能少。”
药剂科的王药师则对中药问题提出了看法:“中药保存確实是大问题。
但如果我们把汤剂改成膏方呢?膏方密封好,常温下能保存几个月,服用也方便。”
“膏方是好,但牧民怎么服用?”
周红梅想起买买提的话,“他们转场频繁,热水都难保证。”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突然,器械科的年轻技术员小张开口了:“能不能做成贴剂?就像膏药那样,直接贴在穴位上。”
所有人眼睛一亮。
“穴位贴敷!”
周红梅激动地站起来,“对,把中药有效成分提取出来,做成贴剂,贴在对应穴位上。
这样既解决了熬药问题,又能持续给药。”
方向確定后,研发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周红梅每周三天在市医院搞研发,学员们成了第一批產品体验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