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大院里挤满了人,长条桌上摆著白瓷碗,碗里倒满了砖茶。
“投票了,投票了!”
主持人敲了敲搪瓷缸子,“推选协会会长,大家提人选!”
底下嗡嗡响成一片。不知谁先喊了声:“李超,李干部。”
“对,李超。”
“除了李干部,还能有谁?”
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
几十双眼睛热乎乎地盯著坐在前排的李超。
主持人笑了:“看来眾望所归啊!李超同志。”
“等等。”李超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抬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乡亲,这个会长,我不能当。”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为啥?!”
“李干部,你带著咱们种的苹果,你带著咱们闯的市场,你不当谁当?”
艾尼村支书扯了扯李超袖子,压低声音:“李干部,这节骨眼上,你別推啊。”
李超没坐下。
他走到艾尼身边,手按在他肩膀上,对大伙说:“我援疆任期即將结束。
协会要长久,得有个能一直扎在这儿、守著大伙的人。”
他扭头看艾尼:“艾尼书记土生土长在这儿,哪块地种什么品种他清楚,哪户人家什么情况他明白。
这些年他跟著我跑前跑后,技术、市场、管理,哪样没学到?
这个担子,他挑得起。”
艾尼愣住了,张了张嘴。
底下有人喊:“艾尼书记是好,可李干部你……”
“我人走了,心不走。”
李超打断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苹果是你们一棵一棵种出来的,品牌是你们一口碑一口碑攒起来的。
我不过是个搭桥的。
现在桥搭好了,得有个本地的、永远不走的守桥人。”
“艾尼书记,你敢不敢接?”
艾尼胸膛起伏了几下,他蹭得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李干部信我,大伙信我,我就接。
往后,我艾尼一碗水端平。谁砸戈壁苹果的牌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协会掛牌第二天,第一次理事会就在村委会开了。
李超没坐主位,他拖了把椅子坐在艾尼旁边。
等人都到齐了,他先开口:“第一件事,立规矩。”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从今往后,想用戈壁苹果这四个字卖钱,必须达標三条:第一,有机认证,化肥农药有讲究;
第二,糖度21以上,甜不到这个数不行;
第三,果径80毫米以上,个头不够別来凑。”
底下嗡一声炸了。
“太严了吧!”
塔城的老王先嚷起来,“糖度21?现在好多才18、19。”
“就是,个头80毫米?那不是把一半果子都卡外面了?”
艾尼敲了敲桌子,“吵什么,听李干部把话说完。”
李超等声音小了,才接著说:“达不到?那就帮你们达到。
协会马上成立技术服务中心,古丽、艾山你们这批技术骨干牵头,免费下地指导。
只要你按协会的標准种,我保证协会按市场价加一成,保底收购!”
“真……真的?”
“白纸黑字,写进章程。”
李超说,“但丑话说前头,想享受好处,就得守规矩。”
第二件事,他掏出一个包装盒。
红底金字,印著“戈壁苹果”商標,底下有个二维码。
“以后所有会员的苹果,统一用这个包装。
盒子上贴溯源二维码,消费者拿手机一扫,李超掏出自己手机演示,“就能看见这箱苹果是谁种的,在哪块地,怎么施肥怎么打药,连检测报告都在里头。”
有人小声嘀咕:“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干啥?”
李超抬头盯著说话的人,“为了让咱们的苹果卖上价。
为了让买的人放心。
为了让戈壁苹果四个字,变成金字招牌。”
第三件事最狠。
李超请来的律师站起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说话却乾脆:“我们已经註册了商標。
从今天起,谁再仿冒戈壁苹果,就是侵权。
发现一次,发律师函警告;不听,直接法院见。咱们有法可依。”
规矩立了,执行才是真格的。
协会成立了监督小组,艾尼当组长,三天两头带人下地抽查。
第一次抽到王叔家,就是那个在培训会上嚷嚷的老农户。
检测结果出来,糖度只有19.5。
“王叔,你这批果子不能贴標。”艾尼说。
“凭啥!”
王叔脸涨红了,“我种了这么长时间的苹果,轮到你个小辈指手画脚?”
“不是我要指手画脚。”
艾尼把检测报告递过去,“是规矩这么定的。
你这批果子,协会按普通价收。
下次再种,技术员来帮你。”
“我不需要帮!”王叔一甩手,“我自己的苹果,爱咋卖咋卖!”
“行。”
艾尼收起报告,“那您自己找销路。
但只要您打戈壁苹果的牌子,就得守规矩。”
王叔气呼呼地走了。
他把苹果拉到集市上,吆喝了一整天,价格压了又压,还是没卖完。
傍晚收摊时,他蹲在拖拉机边抽闷烟。
古丽骑著电动车路过,停了车。
“王叔,”她递过去一瓶水,“其实您那批果子,主要是施肥时间没卡准。
下回我提前一周去您地里看看,保准能上21。”
王叔接过水,没说话。
第二天,他默默把剩下的苹果拉到了协会收购点。
规矩执行了一段时间,效果慢慢出来了。
市场上仿冒的“戈壁苹果”少了,律师发了几封律师函,那些小作坊悄悄换了包装。
协会每周公布统一收购价,谁私下低价倾销,查到就罚款。
收购商来了,再也压不动价。
苹果品质眼看著往上走。
技术员天天下地,农户们慢慢学会了掐时间施肥、按標准修剪。
秋天再检测,达標率从三成涨到了六成。
来申请入会的人排起了队。
从最初的六个合作社,涨到二十三个,覆盖了五百多户。
苹果种植面积突破了五千亩。
一次理事会上,昌吉的老王提了个事,“艾尼会长,產量这么大,採摘期就那半个月,没冷库囤不住啊。
好多果子等不及卖,就烂在家里了。”
塔城的老马接著说:“还有分选包装。
现在各家自己弄,大小混一起,品相不统一。
咱们得有个像样的分选中心。”
艾尼看向李超。
李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说:“办。协会牵头,申请项目资金,会员也可以集资。
咱们建自己的仓储物流中心冷库、分选线、包装车间,全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