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十月二日。
这一天的清晨,香江被一层薄薄的、湿冷的晨雾所笼罩。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几艘早起的轮渡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在浓雾中激起一圈圈苍凉的涟漪。
上亚厘毕道,总督府。
这座始建於十九世纪中叶的建筑,依旧维持著日不落帝国最后的体面。汉白玉的长廊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穿著洁白制服的菲佣在走廊间悄无声息地穿梭。
清晨七点,现任总督尤德爵士已经准时出现在了他的早餐桌旁。
尤德是一个极其注重细节的人,甚至在洗漱时,鬢角的每一根白髮都要被菲佣用特製的髮蜡梳理得纹丝不乱。然而,此时这位精心梳洗过一番的港督,眼神中却透著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两个大国关於香江前途的谈判已经进入了最艰难的拉锯战,铁娘子首相在伦敦的每一封电报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菲佣小心翼翼地將一份精心烹飪的英式早餐和今天的晨报摆到桌前,不过尤德並没有急著动刀叉,也没有第一时间翻开报纸,而是隨手拿起了旁边的遥控器,按下了墙上那台昂贵的索尼彩电。
电视屏幕亮起,画面直接切到了亚洲电视(atv)的早间新闻频道。
事实上,对於尤德来说,看亚视已经成了他每天早上的“必修课”。
哪怕尤德內心深处极其厌恶这个由陆晨掌控、被打上了深深“红色系资本”烙印的媒体巨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如今的亚洲,乃至全球新闻领域,亚视的反应速度、信源的深度以及画面的衝击力,早已將保守的老牌媒体甩在了身后。
这全靠陆晨当年不计成本全球撒钱建立的媒体分部,那是一张密布全球的触角。
为了能第一时间获取全球新闻热点,即使是尤德也不得不捏住鼻子成为他的观眾之一。
然而,今天早上的新闻头条,却让尤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咖啡险些喷了出来。
“……本台凌晨两点发回的独家特急报导。香江警方於昨夜採取大规模行动,突击搜查了位於新界屯门的一处隱秘地下仓库。现场查获了数以百计、价值无法估量的亚洲珍贵文物,其中包括商周青铜、敦煌经卷等绝世国宝。”
屏幕上,女主持人神情凝重,语速极快,背景画面则是被强光手电照亮的仓库、那一箱箱触目惊心的青铜器,以及——托马斯被周星星揍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被押上警车的特写镜头。
“……而最令全港市民感到震惊的消息是,根据本台前方记者获得的可靠信源显示,这起横跨欧亚的惊天文物走私案,其背后的最高保护伞及核心操盘手,竟是现任海关总署关长——托马斯!目前,托马斯关长已在仓库现场被警方当场控制,画面中这名狼狈不堪、满脸血跡的男子,正是我们这位平日高喊『廉洁执法』的关长大人……”
“噗——!”
尤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咖啡,在这一瞬间毫无风度地喷在了那块昂贵的真丝餐巾上。
他那双被由於极度惊骇而凸出的眼球,死死地盯著屏幕上托马斯那张被揍成“猪头”的特写镜头。
“该死!这个蠢货!他在干什么!”尤德猛地站起身,原本优雅的动作此时变得极其慌乱,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都不知。
尤德顾不得还没吃完的早餐,立马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直接拨通了警务处长韩义理的私人专线。
“韩义理!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托马斯会被抓?谁给你的胆子去动他的!”尤德的声音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电话那头,韩义理的声音显得有些迟钝,甚至带著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委屈。
“总督大人,我……我也是刚刚看了亚视的新闻才知道的消息。我向上帝发誓,我昨晚绝没有下达过任何针对海关官员的指令。中岛集团的那些货,我也……我也有一部分『管理费』在里面的,我怎么可能抓他!”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飞虎队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李树堂会带著人出现在现场!”
“我正在核实,我正在核实……”
二十分钟后,韩义理的回电响起了,语气如丧考妣。
“总督大人,情况查清楚了。昨晚的行动名义上是『追查陆晨先生失窃的顶级国宝』。李树堂那个狡猾的傢伙,他带著人顺著大盗金刚的线索一路追击,最终在屯门仓库撞见了正在『接收赃物』的犯罪分子。”
“李树堂的匯报称,他在现场突袭时,由於天色昏暗且对方反抗激烈,根本没看清对方的身份。直到把那帮人全都押回警署、摘掉头套后,才发现关长大人居然也在里面。李树堂非常『无辜』地表示,他事先真的『毫不知情』,甚至还问我,是不是关长大人在亲自执行臥底任务……”
“臥底?我臥他奶奶个腿!”尤德愤怒地將手中的餐刀狠狠插在了培根上。
他不是傻子,身为一个日不过老狐狸,他在其中嗅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名为“局”的味道。
先是陆晨那守卫森严的庄园莫名其妙被偷了,然后大盗金刚恰好就把这件“失窃国宝”卖给了中岛集团。紧接著,就在托马斯亲自捧著宝贝痴迷的时候,李树堂掐著秒錶带著飞虎队冲了进来……
这一切的巧合拼凑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那个名为陆晨的男人,想要用这方式,直接掐断了昂撒人在香江最深的一根財富管线!
然而,更令尤德感到绝望的是,这场戏,陆晨甚至连“收场”的机会都没打算留给他们。
毕竟打交道这么多年,陆晨太了解这帮鬼佬的尿性了。如果只是內部低调处理,尤德有一百种方法把托马斯捞出来,然后再给李树堂按上一个“程序违规”的帽子。
所以,陆晨选择了——公开,全方位的公开。
就在尤德摔杯子的同时,嘉禾国际旗下的全球媒体矩阵,已经开始了史无前例的疯狂运作。
不仅仅是香江本地,陆晨在大马、在南洋、在伦敦甚至在鹰酱家提前打下的那些新闻节点,全部在那一刻被点燃。
到了第二天,这场风暴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瘟疫一样席捲了全球舆论。
原本处於“观望”状態的西方主流媒体,在看到如此铁证如山、充满戏剧张力的素材后,也纷纷带上了那副假惺惺的偽善面孔,开始跟风报导,谴责鬼佬政府。
《泰晤士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巨幅照片,標题极其辛辣:——《帝国余暉下的掠夺者:香江海关关长的秘密宝库》。
《太阳报》则更是不嫌事大,详细罗列了仓库中那些文物的黑市估价,並配以极具嘲讽的漫画,画中的托马斯正背著一个巨大的、装满青铜器的布袋,身后是一个代表著“文明日不落”的腐烂皇冠。
伦敦街头的咖啡馆里,市民们正在热烈討论。
“这就是我们在远东维持的『法治』吗?一个关长亲自去搬运古董?这和维多利亚时代的那些海盗有什么区別?”一名牛津大学的教授对著路透社的镜头如此感慨。
而在香江,这种愤怒被推向了最高点。
九龙城寨的苦力、中环的白领、甚至连平日里胆小怕事的普通市民,都在议论纷纷。
“鬼佬这是要把香江搬空啊!你看那些东西,那都是咱们祖宗留下的宝贝,他们凭什么拿走?”
而就在这时,陆晨提前通的气,发挥了其致命的补刀作用。
內地方面积极配合,在第二天清晨八点整,发布了极其强硬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外交辞令。
外交部发言人在京城的发布会上,眼神冷峻如冰:
“我方严重关注发生这起在香江的这起大规模文物走私案。我们严正询问日不过帝国政府:海关关长托马斯的这一野蛮行径,是否受到了其官方某种形式的默许或指示?这是否是日不过帝国在撤离前对亚洲文化资產的一次系统性、成规模的掠夺?我方在此重申,所有被非法运出的、有明確来源的所有亚洲文物,必须无条件、全额归还!我们绝不允许任何势力,以任何藉口,继续践踏亚洲各国的文化主权!”
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內地不只是提“中国文物”,而是冠以“所有亚洲文物”的名义,这一招瞬间引爆了整个亚洲的共鸣!
东瀛、南棒、泰兰国、甚至南亚的一些国家,都纷纷在几个小时內发布了外交照会,要求日不过帝国交代清楚。
现在正是双方谈判的关键时刻,这种全球性的丑闻爆出来,令號称“铁娘子”的首相焦头烂额。这不仅仅是一件走私案,这是在动摇日不过帝国继续管理殖民地的道德基础和法理依据。
全社会都在怀疑:你们连一个关长都管不好,甚至可能是官方默许让他当强盗的,你们有什么资格谈殖民地管理?
压力顺著大西洋,穿过苏伊士运河,最终化为一道道火急火燎的电报,拍在了尤德的办公桌上。
不仅是首相府,甚至白金汉宫方面都罕见地通过私人渠道致电尤德,措辞极其严厉:——“如果尤德爵士不能在一周內平息这场足以让皇室蒙羞的闹剧,那么帝国可能需要考虑换一位能胜任这项工作的行政长官。”
更糟糕的是,那个被关在审讯室里的托马斯。
在陈军和某些不明出身的审讯专家的“特殊关照”下,这个养尊处优的官僚在第一夜就彻底崩溃了。为了换取减刑,为了不让自己死在监狱里,他开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出了一长串的利益输送名单。
那名单里,赫然出现了伦敦內阁的几个熟悉名字,以及白金汉宫的几个贵族。
这一下,伦敦的某些大人物是真的睡不著觉了。他们纷纷给尤德施压,要求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不计代价地堵住那个男人的嘴。
尤德知道,这场战爭,他已经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
下午两点。
尤德再次坐在了总督府那间极其隱秘的小型会客室內。
对面,陆晨依旧是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动作优雅地搅拌著手中的咖啡,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得体的微笑。
“陆先生,开个价吧。”尤德长嘆一声,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这个男人搞的鬼,他也知道想要事態平息必须陆晨点头。
“你应该知道,事情闹到这一步,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伦敦那边已经疯了。”
陆晨放下杯子,眼神中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总督大人,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民意想怎么样,是正义想怎么样。”陆晨的声音低沉,“不过既然你让我提建议,那我就简单说三条。”
陆晨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严惩托马斯。现在全港甚至全球的媒体都在盯著,托马斯已经完全暴露了,你们想捞他是不可能的,只会把自己也拖进粪坑。与其这样,不如现在就宣布剥夺他的公职,移交司法处理。这样,你们还能挽回一波港英政府所谓的『司法独立』的假面具。”
尤德闭上眼,沉思了片刻,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这一条,我可以答应。”
陆晨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彻底捣毁中岛集团,不留任何余孽。仓库里查获的那批文物,凡是有明確来源的,必须完全、公开地通过正式渠道归还给来源国。这是死线,如果做不到,亚视会继续追踪这批文物的去向,直到它们回到各自祖国的怀抱。”
事实上这也是无奈之举,陆晨確实也很想让所有文物都回去,但是有很多文物本身就属於流落街头或者被人盗墓挖出来的,即使是来源国,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中岛是违法所得,只好退而求其次要那些明確归属的。
尤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那涉及很多家族的利益……”
陆晨这一条,是要让那些伦敦的大佬们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
陆晨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总督大人,我想你似乎忘了,托马斯手里那份供出来的名单……还在我的人手里。”
尤德浑身一僵,他从陆晨的眼神里读到了那股赤裸裸的威胁。如果那份名单被亚视全球直播,那么日不过帝国在香江的最后一点遮羞布就会被彻底撕碎。
“……我答应你,我会去协调伦敦方面。”尤德咬著牙说道。
“很好。”陆晨重新坐直身体,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接下来第三条是我的私事,嘉禾国际准备收购会德丰洋行』(wheelock marden),希望港岛政府能够予以支持。並且帮我约见一下马登家族的族长约翰·马登,我对他手上的股票很感兴趣。”
“会德丰?”尤德惊呼出声,手中的茶匙差点落地,“那可是四大洋行之一,你们……”
尤德刚想说是蛇吞象,但是话到了嘴边才恍然发现,嘉禾国际已经发展成为了比肩四大洋行的庞然大物,收购会德丰……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会德丰,香江老牌的“四大洋行”之一,主营航运起家,在港岛的地位举足轻重。虽然这几年因为全球航运危机、油价波动以及运力过剩,导致会德丰利润大幅下降,甚至到了要靠卖大楼来填补亏空的窘迫境地,但它底子还在。
会德丰不仅拥有庞大的船队,更在六七十年代就秘密完成了资產配置,如今是香江极其重要的地產开发商和公共事业持有者。
陆晨对此早就垂涎已久了,他的嘉禾帝国在金融、奢侈品、媒体、科技领域已经称霸,但在硬资產、特別是大型房地產开发和国际航运业务上,还差了一块拼图。拿下会德丰,嘉禾將真正补全这最后一块板砖,成为一个毫无死角的综合性巨头。
“约翰·马登是一个非常固执的英伦绅士。”尤德摇了摇头,“而且会德丰是马登家族三代人的基业,就算亏损得再厉害,他也不会愿意把它卖给一个……华人。”
陆晨冷笑一声,眼神中带著不屑:
“现在的航运业就是个无底洞,油价在涨,运力在过剩,约翰·马登每撑一秒,资產就在蒸发一百万。他的傲慢在破產面前,一文不值!”
“总督大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他拉到谈判桌上即可,剩下的交给我。”
“……我尽力促成这次晚宴。”尤德低下了头。
“不是尽力,是足够。”陆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事实上,尤德並不知道的是,在他还没答应拉拢约翰·马登之前,陆晨就已经悄悄完成了对会德丰最大股东——张育良家族的统战。他们对现在的航运形势非常悲观,愿意出售手中那40%的会德丰股份。
如果拿下张家的40%,再加上他这段时间在股市上秘密吸筹的5%,他手中已经握有了近45%的筹码。
只要约翰·马登出现在谈判桌上,陆晨有的是办法让他交出剩下的那20%以上,从而完成对这家百年洋行的绝对控股。
事情谈完,陆晨也不再继续逗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陆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尤德,语气幽幽地提醒道:“对了,总督大人。为了不让托马斯在接下来的审讯中,因为『心理压力过大』而咬出更多伦敦那边不该咬的人,我建议您最好让他永远闭嘴……如果您怜惜同僚之情的话,我的手下也可以代劳,就当是附赠的服务了。”
尤德坐在那里,看著陆晨离去的背影。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顺著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脊樑,最终在后脑勺炸开,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尤德终於明白,在这一场精心布置的“阳谋”里,陆晨不仅算准了托马斯的贪婪,算准了警队的反应,甚至连伦敦內阁的胆怯和白金汉宫的软肋都计算得毫釐不差。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和一名华商巨头谈判,可直到陆晨走出这间屋子,尤德才猛然惊觉,自己其实是坐在一头已经张开血盆大口的巨龙对面。
看著落地窗外已经开始逐渐没入夜色的中环,尤德知道,隨著托马斯的倒台和会德丰即將到来的易主,昂撒人在香江建立的百年堡垒,已经在那个男人的笑谈间,裂开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鸿沟。
而他,作为这片土地的名义管理者,除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竟然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