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渡目光扫过神色剧变的五人,接著说道:“我曾寻过,最后的线索指向冥界。”
“可我就卡在这里,我找不到通往冥界的入口。”
斩浮生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著骇人的风暴,“……好啊。这木头,难怪怎么撩都没反应。”
雪无霽,墨爻,玄镜辞,无人再有异议。
为了那个总是眉眼弯弯,却不懂得何为心动的小徒弟,他们必须找回他丟失的那根线。
这件事说完,鹤归抬眸看著青阳渡,语气冰冷,“那时你身后的虚影是他吗?”
青阳渡笑了笑,没有回答便消失在原地。
而另一边的云別尘也回到了云府。
云葛在云別尘靠近云府大门的时候便走了出来。
“3679468天后我们再度相见了,少主。”
“此刻的您才是我们当初认识的少主。”
云別尘有些恍惚的看著云葛,他走的时候他还很年轻,而现在却已是白髮苍苍。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云葛满头的银丝和眼角的深纹上。
风穿过庭前的古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数著那些缺席的年月。
他走时,云葛还是精壮的青年,腰杆笔直,声音清亮。
如今却微微佝僂著肩,只有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仍是他熟悉的忠诚。
“三万六千七百九十四百六十八天……”云別尘低声重复,喉头有些发紧,“你竟一日一日数著?”
云葛摇了摇头,“是云鈺拜託我帮他一日一日的数著的。”
提到云鈺,云別尘鼻子又是一酸。
云葛取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你走后,他日日都在盼你归。”
云別尘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不是让青阳渡把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封了吗?
云葛低低的笑著,“少主,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不是把我们的记忆封印了吗?”
云別尘的心臟骤然一缩,指尖微微发凉。他看著云葛苍老却洞悉一切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云葛又抿了一口酒,浑浊的目光投向庭院深处,“刚开始府里的人都很恍惚,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许多事都模糊了。”
云別尘的声音发乾:“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记得?”云葛转过头说道:“因为兄长他……不肯忘。”
“因为我们家族的秘法。”
云別尘:“什么?”
“施术后第三日,兄长他半夜发起高烧,昏睡中不断喊著您的名字。”
云葛的声音很低,“醒来后,他抓著我的手问,小葛,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最重要的人?”
云葛举起酒壶,对著天光晃了晃,“后来,他找了一种酒,那酒名为——思酿”
“他说,既然不能记得,那就用最笨的办法,每日饮一杯,以酒为引,將思念您这件事,变成身体的本能,刻进习惯里。”
云別尘的眼前模糊了,他仿佛看见那个固执的少年,每日黄昏独坐庭前,忍著头痛欲裂,强迫自己饮下那杯苦涩的酒,只为了不让那道身影彻底消散。
“起初他会將您记录下来,后来怕文字也会被遗忘,就改为每日在院中那株柏树下,刻一道痕。”云葛指向庭院角落一株需两人合抱的古柏。
“他说,树有年轮,他的思念也要有痕。他刻了整整一万天,直到……”
云葛的声音哽住了,良久才道:“直到他渡劫失败,临终时,便把这事託付给我了。”
“他说,若少主发现我们都不记得他了,该多难过。至少……至少有一个人该告诉他,我们从未真正忘记。”
云葛苦涩的笑了笑,“当时就只有我和兄长迷迷糊糊记得您,那时我都在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问题了。”
云別尘望向云葛,问出了那个一直不敢问的问题:“后来呢?”
云葛抬起浑浊的眼,里面是百年风霜沉淀后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的哀慟。
“兄长他一直在等你。”
“可惜,他的心乱了,而茶之一道,需静心。”
“后来啊,我从那天道手中抢下了兄长的一丝魂魄。”
“我將他藏於秘境中,那日见到您后,支撑著他最后的一口气也散了。”
可他那日並不认识云鈺,等他认识云鈺的时候,云鈺已经魂飞魄散了。
真是世事无常啊……
云別尘苦涩的笑著,笑著笑著就哭了。
云葛目光里的悲痛几乎要將云別尘淹没,“兄长他只想再看你一眼。以陌生人的身份,看一眼就好。”
“他说……”云葛的泪水滚落,砸在尘土里,“这样就好。你不必记得一个即將消散的人,不必背负这份伤悲。”
“可他还说过,等见到你的时候,他要报復一下你。”
“说你是个骗子,说好取了妖丹就回来的,为何不回来了呢……”
云別尘颓然鬆开了扶著立柱的手,缓缓滑坐在地。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真的有人苦苦等了他上万年。
难怪那日他便觉得云鈺的神情很奇怪,说的话也很奇怪。
他回来了,回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而那个等他的人,早已將自己变成了这座府邸无声的风,庭前的尘,和这古柏年轮里,一道永不磨灭的,温柔的刻痕。
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带来了似有若无的嘆息,仿佛是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跨越了万年的一句。
“少主,欢迎回家。”
云別尘缓缓转头,望向庭院角落那株苍劲的古柏。
他踉蹌著起身,一步一步,朝那柏树走去。
终於,他来到树下。
粗糙的树皮近在眼前,那些刻痕深深浅浅,有些因岁月而模糊,有些却依旧清晰如昨。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碰著树上的刻痕。
“对不起,我食言了。”
那日他明明答应了的,寻完妖丹便陪他去迷蝶馆一趟的。
可他却忘了……
之前他还能对自己说,没事的,他们的记忆都被封了,即使没有做到没关係的。
可如今,这自欺欺人的藉口被血淋淋的撕开。
他记得如此深刻,深刻到用魂魄去对抗遗忘,用生命去铭刻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