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外科大查房,气氛格外凝重。
白衫善站在普外科三病区医生办公室的白板前,正在匯报周五晚上那台急诊手术的病例。台下坐著科室主任、几位副主任、主治医生、住院医生,还有从急诊科赶来的雨墨。
“……患者为25岁男性,因腹痛两天加重伴休克入院。术中探查发现腹膜后血肿破裂,腰动脉分支活动性出血。我们採用腹主动脉暂时阻断技术控制出血,然后用6-0血管缝合线修补破裂血管。手术时间两小时十五分钟,术后患者生命体徵平稳,目前恢復良好。”
白衫善的匯报简洁明了,配以手术记录和术后影像资料。但真正引起眾人关注的,是手术录像——在徵得家属同意后,那台手术被全程录像,作为教学资料。
屏幕上正在播放手术的关键部分:白衫善在深窄的术野中精准地找到腹主动脉,准確放置血管钳,然后在极其有限的暴露下完成血管修补。每一针都精准到位,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
当录像播放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手术做得非常漂亮。”普外科主任、六十岁的陈教授率先开口,他推了推眼镜,“尤其是腹主动脉阻断的时机和位置把握得很好。白医生,我记得你轮转到血管外科是两年前的事,当时带教老师对你的评价是『基本功扎实,但复杂血管手术经验不足』。这半年,你进步很大啊。”
白衫善微微欠身:“谢谢主任。我这段时间研究了一些战地医学资料,里面有很多处理血管损伤的实用技术,对我启发很大。”
“战地医学?”陈教授若有所思,“確实,战场上的外科医生经常要在简陋条件下处理复杂创伤,他们的经验值得学习。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白衫善:“手术中有些细节,让我想起一个人。”
白衫善的心一跳:“谁?”
“冰可露教授。”陈教授缓缓说道,“我读研究生时,冰教授虽然已经退休,但还经常回医院指导手术。我有幸观摩过她几次手术,其中一次就是处理类似的腹膜后血肿。她的手法,她的思路,甚至某些习惯性动作……和你刚才手术录像中的表现,非常相似。”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冰可露是医院的传奇人物,虽然已经去世十五年,但她的故事依然在医护人员中口口相传。
雨墨突然开口:“陈主任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上周五手术时我就觉得白医生的操作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现在回想,確实很像冰教授的风格——那种在危急情况下的极度冷静,那种对解剖结构的深刻理解,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几个小动作。比如在放置血管钳前,会用手指先感受动脉搏动,確认位置;比如在缝合血管时,会习惯性地把缝线在手指上绕一圈,调整张力;比如关腹前,一定会系统探查腹腔的每一个角落,顺序都一模一样。”
雨墨每说一点,会议室里就安静一分。当他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衫善身上。
白衫善站在那里,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那些小动作——那是他在战地医院养成的习惯。用手指感受动脉搏动,是因为战地没有超声定位;把缝线绕在手指上调整张力,是因为当时的缝合线质量差,容易断裂;系统探查腹腔,是因为战伤往往是多臟器损伤,不能漏诊。
但他没想到,这些习惯冰可露也继承了,而且一直保持到她晚年。
更没想到,这些细节会被雨墨和陈主任注意到。
“白医生,”陈教授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和冰教授……有什么关係吗?或者,你专门研究过她的手术录像?”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我……最近在研究战地医学史,看了很多冰教授的资料和记录。可能不知不觉中,模仿了她的某些技术。”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陈教授和雨墨眼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除。
查房结束后,雨墨在走廊追上白衫善:“白医生,有空聊聊吗?”
两人来到医生休息室,雨墨关上门,开门见山:“刚才在会议室,我没把话说完。除了那些技术细节,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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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衫善看著他:“什么事?”
“你手术时的一些口头禪。”雨墨说,“比如『保持术野清晰』、『注意张力』、『探查要系统』……这些话,冰教授也常说。不,不只是常说,是她的標誌性教学用语。我们急诊科的老护士长以前是冰教授的手术护士,她经常跟我们讲冰教授的故事,说冰教授手术时总是念叨这几句话。”
白衫善沉默了。那些口头禪,是他在战地医院教冰可露手术时反覆强调的。他没想到,她会记住一辈子,还会传给她的学生。
“更让我困惑的是,”雨墨继续说,“冰教授有个习惯,做完手术后,会一个人待一会儿,看著窗外,不说话。上周五手术结束后,我在更衣室找到你,你也是那样,一个人看著窗外。”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白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巧合。但作为一个急诊科医生,我见过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所以我想直接问你:你和冰教授,到底是什么关係?”
白衫善看著雨墨真诚而困惑的眼神,知道自己不能再用“研究资料”这样的藉口搪塞过去了。但他也不能说出真相——说他是穿越者,说他在另一个时空教过冰可露手术,说那些习惯和口头禪都是他教给她的。
“雨博士,”他最终说,“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还没弄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我对冰教授的尊敬是真实的,我研究她的医学遗產是认真的,我希望能继承她的医者精神,这也是真的。”
这个回答模稜两可,但至少是真诚的。雨墨看了他很久,最终点头:“好吧,我不问了。但是白医生,如果你真的和冰教授有某种渊源,或者……算了,不说了。总之,你今天救的那个病人,家属想当面感谢你,下午会来医院。”
“好,我知道了。”
下午三点,白衫善在医生办公室见到了患者的父母。那位母亲一见到他,就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白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儿子!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想活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白衫善轻声安慰,“他现在恢復得很好,过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患者的父亲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白衫善手里:“白医生,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
白衫善立即推回去:“不行,这个我不能收。医院有规定,医生不能收患者红包。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钱绝对不能收。”
“这……”患者的父亲有些为难。
“如果你们真的想感谢我,”白衫善说,“就好好照顾孩子,让他早日康復。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送走患者家属后,白衫善正准备去病房查看病人,护士长叫住他:“白医生,门诊来了个你的老病人,指名要见你。”
“老病人?”白衫善一愣。他轮转到普外科才三个月,哪来的“老病人”?
“说是你二十多年前的病人,”护士长也有些困惑,“一个老太太,姓林,她说你救过她的命。”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还在读医学院。怎么可能有病人?
白衫善满腹疑惑地走向门诊。在普外科三诊室,他看到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大约八十多岁,坐在轮椅上,由一个中年妇女推著。
“林奶奶,您找我?”白衫善走进诊室。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突然睁大了。她颤抖著伸出手,指著白衫善,嘴唇哆嗦著:“你……你是白医生?”
“我是白衫善,普外科医生。”白衫善温和地说,“林奶奶,您说我是您二十多年前的医生,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今年才……”
“不会认错!”老太太激动地说,“虽然你年轻了,样子也有点不一样,但眼神没变!那种眼神,那种说话的语气,就是白医生!”
推轮椅的中年妇女不好意思地对白衫善说:“医生,对不起,我妈年纪大了,有时候会认错人。她说二十多年前,有个白医生救过她的命,一直念叨著想见见。今天听说医院有个姓白的医生做了台漂亮手术,就非说要来看看。”
白衫善蹲下身,平视著老太太:“林奶奶,您能告诉我,二十多年前是怎么回事吗?我什么时候,在哪里救过您?”
老太太的眼睛有些浑浊,但回忆起来时,却异常清晰:“1988年,我在惠民医院做手术,胆囊切除。手术中出了意外,大出血。主刀医生慌了,是你……是你衝进来,接手了手术,止住了血,救了我的命。”
1988年?白衫善皱眉。那时他才十岁,怎么可能做手术?
“林奶奶,1988年我只有十岁,不可能……”
“不,就是你!”老太太固执地说,“我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说『別怕,我会救你』。后来我问护士,那个医生是谁,她们说姓白,是冰教授的助手。但没多久,那个白医生就不见了,我问冰教授,她只是摇头,不说话。”
冰教授的助手?姓白?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那个“白医生”?但那是1940年代的事,怎么可能到1988年还在?
除非……
除非时间线的混乱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林奶奶,您说的冰教授,是冰可露教授吗?”白衫善问。
“对,就是冰教授。”老太太点头,“她是我的主治医生,但手术时她不在,是那个年轻的白医生救了我。后来冰教授来了,看到我没事,鬆了一口气。我问她那个白医生去哪了,她眼圈红了,说『他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白衫善感到一阵眩晕。他扶著诊桌,稳住身体。
“林奶奶,您能详细描述一下,那个白医生长什么样吗?”
老太太努力回忆:“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多岁,戴眼镜,个子挺高,手很稳,眼神……眼神特別冷静,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对了,他左眉上方有个小疤,像月牙形。”
白衫善下意识地摸向左眉上方——那里確实有个小疤,是小时候摔伤留下的,形状確实是月牙形。
但这是他自己的疤痕,是他这一世的疤痕。
难道……
“医生,你怎么了?”中年妇女注意到白衫善脸色苍白。
“我没事。”白衫善勉强笑笑,“林奶奶,您可能真的认错人了。不过我很高兴听到您康復得很好。您今天来医院,是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老毛病,胆囊切除后有时候会腹痛。”老太太说,“不过看到你,我好多了。你虽然不是那个白医生,但你们长得真像,眼神也像。”
送走林奶奶母女后,白衫善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1988年。冰可露的助手。姓白的医生。左眉上方有月牙形疤痕。
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到无法用“认错人”来解释。
难道,他不只是穿越到1937-1944年,还曾经在別的时代出现过?或者,时间线是交错的,他在不同的时间点以不同的方式“存在”过?
又或者,这只是老太太记忆混乱產生的错觉?
但那个疤痕的细节呢?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疤痕?
白衫善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惠民医院1988年的医疗记录。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电子病歷系统还没有普及,很多资料都是纸质版,不一定保存下来。
他想了想,给档案馆打了个电话:“您好,我是医学院的白衫善。我想查询一下惠民医院1988年的手术记录,特別是关於一位姓林的女性患者,胆囊切除术后大出血的病例……”
电话那头的管理员抱歉地说:“白教授,惠民医院1980年代的病歷还没有完全数位化,而且涉及患者隱私,需要正式申请和审批。如果您確实需要,可以填写申请表格,我们儘量帮您查找。”
“好的,谢谢。”
掛掉电话后,白衫善坐在电脑前,陷入沉思。
雨墨的疑惑,陈主任的联想,林老太太的指认……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和冰可露之间,有著某种超越时空的联繫。
而这种联繫,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胡適雨打来的。
“老白,你下班了吗?系里晚上有个饭局,几个从美国回来的校友,你也一起来吧?”
白衫善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也许换个环境,能让自己暂时从这些困惑中解脱出来。
“好,地址发我。”
晚上七点,白衫善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包厢。除了胡適雨,还有三个医学界的校友,都是在国外工作多年后回国的。
饭局进行到一半,话题转到了医学教育。一个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工作的校友说:“国外现在很重视医生的敘事能力培养,就是让医生学会讲述患者的故事,理解疾病背后的人。”
“这其实不新鲜。”另一个在国內某知名医院担任教学主任的校友说,“我们医院的老教授早就强调过,医生要看的是『病的人』,不是『人的病』。我记得冰可露教授生前就经常说,每个患者都有自己的故事,医生的责任不只是治疗疾病,还要理解患者的痛苦。”
冰可露的名字再次出现。白衫善抬起头。
“冰教授確实了不起。”胡適雨感慨,“我读研究生时听过她的讲座,虽然那时她已经八十多岁了,但思维清晰,讲得深入浅出。她常说,医学不只是科学,更是艺术和人学。”
“我导师跟冰教授合作过。”那个教学主任说,“他说冰教授有个习惯,每次带学生查房,都会让学生先讲患者的故事,而不是直接匯报病情。她说,只有真正理解患者,才能给出最適合的治疗。”
这些细节,白衫善“记得”。在战地医院,他就是这样教冰可露的:每个伤员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为什么受伤,家里还有什么人,战爭结束后想做什么……了解这些,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让医疗更有温度。
“冰教授终身未婚,把一生都献给了医学。”那个美国回来的校友说,“我听说她晚年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胡適雨好奇地问。
“不知道。有传言说,她在等一个战爭中牺牲的恋人。”教学主任压低声音,“我导师说,冰教授办公室的抽屉里,一直放著一把旧手术刀,刀柄上刻著字。她经常拿出来看,但从不让人碰。”
白衫善的手一颤,筷子掉在桌上。
“白教授,你没事吧?”有人问。
“没事,手滑了。”白衫善捡起筷子,但心跳如鼓。
那把刀,就在他口袋里。此刻正贴著他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温度。
饭局结束后,白衫善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又一次来到校史馆的小红楼前。夜色中,这栋民国建筑静静矗立,窗户漆黑,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站在楼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柳叶刀。月光下,刀身泛著幽冷的光。
“你到底是谁?”他对著刀轻声问,“是1937年的战地医生?是1988年的神秘助手?还是2023年的外科教授?”
“或者,你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在时间的长河中,不断醒来,又不断睡去?”
刀不会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白衫善收起刀,转身离开。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单而坚定。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他到底是谁,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他回来了。
带著那些记忆,带著那些技术,带著那把刀。
而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医学里,在时间里,在寻找真相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