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王富多经公司的大院子，三层苏联小楼，院里地面重新用水泥刚铺过，还有些翻白沫。
门卫见老总回来，竟然立马从凳子上蹦起来，还来了个標准的敬礼。
崔三平有点恍惚，自己才离开一个月，怎么就跟离开了一年一样，目光所及都是陌生。
王富瀟洒地停车摆腿，熄火下车。动过一气呵成，但差点一脚把后座的崔三平踹下去。
“你看著点儿！我还没下来呢！”崔三平气得直咧嘴。
“哎哟不好意思，习惯了，我的车一般不带人。”王富故意装出一副牛气。
崔三平跳下车，揉了揉被风吹僵的脸，盯著楼门却怯了步。
王富看出崔三平情怯，抬头朝他努努嘴，“上去啊，三楼，上去以后东把头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就是她办公室。”
崔三平点点头，脚下还是没动。
“咋啦？你的胆儿呢？”王富嘲笑道。
“闭嘴！”崔三平狠狠地瞪了王富一眼，正要迈步，却见头顶最东面那扇窗户哗啦一下推开了。
窗户探头出来的人，不是李月华还能是谁！
李月华在新办公室里原本忙的焦头烂额，突然听到楼下有摩托车声，知道王富回来了，想开窗户催他几句。
结果推开窗户，催促王富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了她朝思夜想的人。
两人一上一下，对上眼神的那一霎那，就已確认，彼此都思念对方思念得快发疯了。
但那窗户开开了几秒，又迅速关上，这让崔三平迈出的脚步，又迟疑了。
他真害怕见一面都会被拒绝，他认为李月华关窗，是不想见自己。
王富在旁摇摇头，“別墨跡了，难道你还要等人家专程下来迎接你……”
王富话还没说完，就见楼门里衝出一个矫健的人影，飞一样冲向崔三平，然后重重地撞在了对方身上。
爱如一颗出膛炮弹，在这一刻，连久经人事的王富都不禁动容。
“你上哪去了！”李月华像只小小的八爪鱼一样，哭著扒在崔三平身上，带著令人心疼又心碎的哭腔。
崔三平被李月华跳到自己身上的力道撞得差点背了气，只是傻笑著。提前准备好的那些藉口，全都失了效。
王富看著两人抱在一起磨磨唧唧的还没完没了，悄悄上前提醒：“那什么，我要不给月华放个假提前下班儿吧，你俩搁这儿老这么粘乎著，一会儿该被其他同事发现了。月华可是要马上要当经理的人了，你崔老板以后得对我们李经理客气点儿。”
“又升官儿了？”崔三平惊喜地问。
“嗯。”李月华笑著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崔三平很自然地去拉李月华，仿佛一个月前两人的不快就这么揭过去了。
“不，等我下了班，看时间再说吧。”李月华后退小半步，竟然拒绝道：“平安回来就好，后头见。”
说完，李月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转身上楼了。
王富见状大感不妙，连忙假装啥都没看见，扭头就要吹著口哨上楼。
“老王，你站住。”崔三平看王富那做作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她啥意思？”
“啥啥意思？”王富装糊涂。
“月华，啥意思？”崔三平仰头向三楼的方向努努嘴。
“忙唄，能有啥意思。”王富见崔三平一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就乐。
“哦。你们多经现在这么忙了吗？不是让你少给她安排点儿活儿吗？”崔三平略带责问，將李月华突然拒绝自己的不爽准备发泄到王富身上。
王富多精啊，见崔三平语气不妙，立马撇开关係：“你別往我身上泼啊，我可告你，月华现在这么忙，那可跟我没啥关係。上头派下来一个书记，点名让她多干点儿活。”
“书记？你们多大个公司，才刚刚成立，怎么还给派个书记下来？”崔三平觉得自己离开时间也不长啊，怎么一回来就感觉天翻地覆了。
“不大，也就三十来號人吧。”王富挺了挺腰板，也朝那三层小楼努努嘴，自豪地补充道：“鄙人顺便再自我介绍一下，乌兰山多种经营公司副总经理，正是在下。”
崔三平以为王富要说好大个头衔，结果就一句就没了。
“就这？折腾了这么几年，你就落了个副职？”崔三平夸张地做出一副看不起的样子。
“你懂个屁！副总经理，在这儿就是顶天了。总经理是专门空出来的，书记大我半头。他抓纪律，我抓业务。老子现在驴车变坦克，兵强马壮，步坦协同！等我过了过渡期，货场那边儿的活儿我就撂了，全心全意干这个！就说你啥也不懂，叶兰成现在见我都得给我磕一个。”王富生怕牛皮吹不破，使劲跟崔三平扯。
“你牛逼，行了哇。我过两天就把你这话说给叶兰成去，再给你俩约一桌，我看看你俩谁给谁磕。”崔三平说著作势要走，他也確实没啥好待的。
李月华婉拒了跟自己出去的邀请，王富牛皮吹得咣咣响，崔三平觉得自己有种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
“这就走啊？你上来到我那儿坐会儿？晚上给你接风啊！春华见！”王富见崔三平摆摆手就走，看著他的背影喊道。
“我上你那干哈？帮你一起打扫卫生吗？我猜你才刚搬来不久，屋子里都是灰吧。”崔三平点破王富的歪心思。
“那晚上饭还吃不吃？还是到小卖铺集合啊？”王富追问。
“不吃不吃，晚上我要跟月华单独约。你们先都往后稍稍吧。”崔三平头也不回，边说边拐出了多经公司院门。
门卫见崔三平走了，这才諂媚地来到王富身边道：“老总，那个人下次再来我就给你拦下来！”
他见王富连上楼都不让崔三平上，以为崔三平是王富的什么表面朋友，结果却不料王富听完话后脸直接黑了。
“你脑子被大门挤了？！那是我过命的弟兄！下次来了，直接给我请进我屋去！”说完，王富又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爱惜地摸了摸，然后上了楼。
门卫被王富一顿奚落，心里暗骂，牛逼个啥啊，这公司里谁还不是个铁硬的关係户了？
王富就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管理的公司连门卫都是靠走关係进来的单位家属，所以才一点儿好脸色也不给。
“三平叫你出去，你咋不去？工作又干不完，多一天少一天又没啥大碍。”王富去自己屋子之前，专门去李月华屋子转了一圈。
“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再大的事儿都没有我自己每天的安排重要。”李月华不抬头，一边看著手里的文件，一边答道。
“我就纳了闷儿了，你那不是挺想他的吗？咋又非要一会热一会冷的，你俩赶紧把事儿办了得了，搞得我天天看了操心。”王富摇摇头，靠在门框上不想挪窝。他的新办公室他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想进去，一想起来屋子里堆了一地搬过来的东西就头大。
“你咋啥也要管，我啥时候对男人好，啥时候结婚也要管？这是你堂堂总经理该管的事儿吗？”李月华抬头白了王富一眼，“当初人家对你冷言冷语的时候，是谁热脸贴著人家冷屁股，一个劲儿地问啥时候一起搞外贸来著？”
王富听了这话，嘿嘿一笑，进屋把身后的门儿一关，“嘿嘿，你还知道我是你领导啊？副总经理啊，出去別乱喊，咱们总经理的职位名义上是要空缺出来的。”
“知道啦。你过来，看这个，徐大龙那边儿给过来的外贸结算方式不太对。你说这种事儿我该咋办，去说吧，人家非跟我犟犟一直都是这么算的，死活说不通。不去说吧，按照咱们新制度，根本连盖章都过不了。更別说，还要最后把咱们的材料合在一起拿到边贸科那边儿去。”
王富拿过来李月华说的文件材料仔细看了看，略一沉吟道：“哎，你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单位家属的关係户来上班不？”
“知道呀，全都是啊。领导不是明確说了么，我们是要替单位解决职工家属的就业问题的。”李月华纳闷，王富正事儿不谈，忽然提这个干嘛。
“嘿嘿。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既然都是走动关係的人，自然是要找个对口的小卒子，你在背后帮他推著，让他靠关係去跟徐大龙解决去。”王富儼然一副老油条的贼样。
“哦，你要这么说，那我知道这事儿该咋办了。”李月华恍然大悟。
“对嘛。而且你现在职级上本就比徐大龙高了，你找他那个山炮理论个什么劲儿。”王富嘿嘿冷笑。
“我这不想著，升职之前，多亲力亲为一些嘛。”李月华无奈嘆气。
“那你可想错了。等你当了经理带了项目，假使要建个厂子，难道你所有事都要亲力亲为啊？自己搬砖和水泥啊？”王富这几句话说得中肯，李月华默默点头。
“还有啊，其实人们都把老领导的话曲解了。解决单位家属的就业从业问题，那也是我们第一批计统走完，所有投资款到位，投资项目落地之后的事儿。是让这些人的家属去那些咱们投资的那些下属公司去上班干活去，根本不是让他们像现在这样，都削尖了脑袋往咱们多经公司里挤，都想喝茶水看报纸当大爷。”王富无奈地摇摇头。
“那能怎么办呢？从办公室到工程处，大部分都是酒囊饭袋，为数不多的好人也都快被带坏了。”李月华听了王富这话，心里庆幸王富的清醒，但是同时也对眼下的情况感到担忧。
看他平地高楼起，李月华可不想在看到王富楼塌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们只能慢慢磨，你可千万別因为这些急躁。有你在，工作能干成现在这样，我已经放一百八十个心了。”王富摆摆手，压低声音道。
“晦气，呸呸呸。什么病不病的！我这儿你放心，我都干了多少年了？你把人给我处理好就行，至少我的部门以后不要喜欢当大爷的。”李月华应著王富的话，又开始在一堆资料里划拉起来。
“刚说了要你有点耐心，你这就给我上强度！我是哪吒吗我，三头六臂的，全公司上下三十多个靠关係进来的祖宗，我不得一个一个的搞定啊。”王富听了李月华的话，琢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丫头又给自己往坑里搁。
“那你先帮我送送这尊佛，喏，双宝运输公司与咱铁路年底烟花爆竹的联合承运单子。咱们敬爱的周宝麟同志就给了我这么两页纸，你看看，这叫计划书？”李月华又从桌上的一大堆文件中，抖出两张信纸。
王富看都懒得看，直接苦起脸道：“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个王八蛋了，我说让他再写点儿。他跟我说他成语词典上的字都认不全，还得用新华字典查成语字典里不认识的字。让他写计划书，简直跟要他命一样。回头不行我找三平出面，帮咱们劝劝。”
“你觉得找他劝宝麟就能劝动啊？他只会藉机在公司业务里钻空子、懂歪心思，然后顺带自己捞好处。”李月华笑著问。
“那不然咋办呢？”王富见李月华笑的自信，就知道她其实早就想好的办法，“快说，你怎么打算的？”
“等著吧，这离过年还早著呢。过段时间等宝麟去省城，我找个人治治他。”李月华说得神神秘秘，搞得王富心里痒痒。
“谁啊？这么卖关子？”王富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月华就是不说，气得王富直翻白眼。
“哎，你今晚见三平的时候顺便帮我问问，他明天后天到底哪天有空，我们给他补个接风宴。”王富见李月华低头忙活，又不说话了，自己没话找话。
李月华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直勾勾看著王富，盯得后者心里发毛，有一种他是员工，李月华才是多经公司总经理的错觉。
“谁说我晚上要去见他了？你想问自己去问他不就行了？”
“啊？你不去见他啊，可他说晚上要单约你。”王富这时候像极了村口耳朵比毛驴还尖的村妇，一脸的看戏表情。
“我这几天太忙了，哪有那閒工夫。你们接风宴也別喊我了，我能跑下楼见他，已经很照顾到他的面子了。”李月华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声音清清丽丽，没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王富暗中咂舌，女人真可怕，情关一过，简直就是六亲不认。
“行吧，那我打电话问问他。”王富心里突然没来由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犹豫著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藉口，乾脆躲了这个接风宴得了。
“要我说，你们炒点花生米，包点饺子，就在小卖铺意思意思得了。我下班早了回去要是能赶上，还有口饺子吃。”李月华仿佛看穿了王富的小心思，给他提建议。
“我觉得你这个小同志每次提的工作建议都特別好，我准备採纳！”王富拍了拍手，觉得就这么办。
“我想吃茴香猪肉馅的。”
“这时候上哪给你搞茴香去！”
“让宝麒去想办法！马上要跟著咱们做小百货了，要是这点儿事儿他都搞不定，还是让他回家继续给……继续看帐本吧。”
李月华语气中那不容置疑的感觉，让王富突然意识到，李月华好像真的变了，变得越来越稳健，越来越有领导气质。
“要不说还是得你给我管业务呢。不对，感觉你现在这变化挺大啊，应该去计统去！”王富感嘆著开门走人。
李月华摇摇头，计统她倒是可以去轮岗乾乾，但是她还是更想做业务，以后没准资歷够了，还能下派去乾乾经营实体的负责人。
就是不知道，她自己这一介女流，未来到底能不能在多经这条道上，真的走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