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羽被这番赤诚深深感染。
目光落在玉龙三太子身上,落在那张被光芒笼罩的脸上,心头升起一股义不容辞的慷慨激流。
他也生出了追隨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之心。
那个明君大哥……
他努力回想,试图从脑海中翻出关於那人的只鳞片爪。
可任凭他如何搜刮记忆,隱隱约约的前世种种,皆如烟云散尽,连一缕痕跡都寻不著。
这倒是奇怪,忘得一乾二净了。
但玉龙三太子的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確实让他从抗拒走向了接纳。
繁文縟节,他仍是厌烦的。
那些呆头呆脑的束缚,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想想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为了大哥的大义……
他抬眸,望向窗外那一片日头抬升的晴明天际。
也是可以忍耐下来的。
与林净羽更在意自身感受不同,张小袄则是更关注眼前的这人。
目光一直落在玉龙三太子身上,不曾移开。
他凭著一股子同道中人的直觉,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预感……这玉龙三太子追隨的,恐怕不是玉皇大帝,而是他心中那桩,要让三界再无不公的宏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中根子自有一番清晰所在。
帝礼,源於帝,护的是明君之位。
只要明君不倒,正义纵会迟来,也终不会缺席。纵有难题,也终將被明君一一拨正。
一心听从明君便是,何须多生杂念?
他的根子里,似乎先天便有所立足。
不似玉龙三太子这般,因自身遭遇而变幻。
但他学**礼之心,確实是又重了几分。
世界便是如此奇妙。
道不同,道的源头不同,各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会巨大不同。
听罢玉龙三太子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净羽被说服了,从拒绝走向接纳。
张小袄也被说服了,却在那崇敬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
唯有唐决,一路听来,只在心中捕捉疑点。
西海龙王三太子口中的那位堂姐,究竟是谁?
竟被称作三清开闢本纪以来,龙族前所未有的惊世天才?
他听到“殿上明珠”四字,心头疑云更重。
原著之中,西海龙王正是以火烧殿上明珠为藉口,请玉帝降罪斩杀亲子。
他再细细翻找原著记忆,再接起近来打探到的零零碎碎片段,骤然明悟……
是捧珠龙女!
她身后,是南海普陀落伽山,身为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
此女看似不起眼,可一旦追究细节,便深不可测!
原著中有个细节:孙悟空提不起玉净瓶,但这个捧珠龙女却可以轻鬆提起,隨之前去。
只是,观音菩萨因这捧珠龙女貌美,怕孙悟空心生不轨,最终,决定亲自走一趟。
能让识遍三界中人的观音菩萨,都担心起那视诸女妖精如无物的孙悟空之定力……可以想像,这捧珠龙女貌美到了何种程度!
唐决心头浮起一丝好奇。
这份好奇一闪而逝,唐决立刻转向更紧要的疑惑。
怪就怪在,初登基的玉皇大帝明明有明君之姿,为何得到的支持却是最少?
那五斗星君之中,就数他中斗的大罗金仙最少。
想来,恐怕是因他推行新天条,严禁以神通驯虫突破,触犯了漫天神佛的根本利益。
连劲节公那般角色,都敢公然借神通驯虫,可见这新天条的推行效果,究竟如何。
反覆诵读几遍玉帝登基文告,唐决对这位天帝已是大为改观。
如今再听玉龙三太子所言,才知玉帝並非生来昏庸,登基之初,確有一代明君之相。
他心思活泛起来。
现在,能通过林净羽这个么弟,接触到玉皇大帝。
毕竟是天帝,名义上的三界之主。
或许,值得一试,扶他一把?
毕竟,拯救世界,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总要寻一个方向去推,就算推错了,也能摸清这天地背后,究竟还藏著怎样的大棋之局。
眼见玉龙三太子说服林净羽后,便要翻开天条大册,正式开课授礼。
一咬牙。
“三太子……”
唐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书房里显得突兀。
玉龙三太子按在册上的手,停住了。
他抬眸,目光落在这独臂之人身上。
唐决迎上那目光,心头微微发紧,却还是硬著头皮继续道。
“小仙斗胆,妄评一句……现今神通驯虫突破,依旧泛滥,玉帝陛下这般匆匆严禁,实属不智!”
话音落下。
林净羽与张小袄都是有些诧异地看向唐决。
玉龙三太子按在册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唐决,没料到这区区鬼灵根,竟有这般眼力,一语便戳中要害。
见三太子脸色渐渐凝重,唐决心头一紧,暗忖不会是恼羞成怒,直接將自己赶出去吧?
玉龙三太子沉默片刻,终是轻轻一嘆。
意兴阑珊地合上了天条大册。
大袖一挥。
云雾骤起,捲住三人,腾空而起。
破云开雾。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唐决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倒退,一座座山头从脚下掠过,一条条河流在身下蜿蜒。
飞了小半个时辰。
太阳高照之中。
一座隍城,出现在唐决眼前。
云雾停在隍城上空,俯瞰下去,全貌尽收眼底。
比起荆棘岭那冷清的隍城,这座隍城热闹许多。
街巷纵横,屋舍儼然,行人如织。有穿著仙袍的修士,有背著药篓的凡人,有牵著孩童的妇人,有挑著担子的商贩。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隱隱约约飘上来,落在这云端。
几千人的热闹!
玉龙三太子立在云端。
望著这座苦守了数百年的法家之城,眼神依旧坚定,语气里却藏不住落寞。
“这便是陛下赐予我的隍城。”
“新法的榜样。”
“新法天条……以这里为起点……几百年过去了,至今,仍然以这里为终点。”
唐决三人皆是一惊。
新法竟困於这一城之地,迟迟无法向外推广?
几百年。
起点,也是终点。
竟是一步都没能踏出去?
唐决越发篤定自己的判断,“玉帝陛下这般匆匆严禁神通驯虫突破,堵住了神仙去路,实属不智……”
“不。”
玉龙三太子摇头,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份量。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唐决一怔。
玉龙三太子转身望向更高的天上,阳光落在他脸上,竟落寞得泛不起半分挣扎。
“並非玉帝陛下不智,而是因为……圣人……在兜率宫留了个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