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南锣鼓巷95號院里,最后几盏灯火也陆续熄灭。然而,前院西厢房阎家和后院东厢房刘家,却依然沉浸在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躁动中。
后院,刘家。
一推门进屋,刘海忠脸上那刻意维持的“二大爷”严肃表情就绷不住了,嘴角咧开,红光满面,连那微凸的肚子都似乎挺得更高了些。屋里,二大妈正就著昏暗的灯光缝补衣服,大儿子刘光齐已经睡下,小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还在炕角小声嘀咕著什么。
“孩儿他妈!”刘海忠嗓门比平时洪亮了不少,带著酒意和亢奋。
二大妈抬起头,看著他这模样,疑惑道:“他爸,你这是……在何大民那儿喝美了?瞧你这高兴劲儿。”
“岂止是喝美了!”刘海忠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脱了鞋,盘起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得意,“事儿成了!大好事儿!”
“啥事儿啊?”二大妈放下针线,凑过来。炕角的两个小子也竖起了耳朵。
刘海忠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做重要报告:“何大民那『红星』大买卖,不是要公私合营了吗?以后就是国家的了!今晚,我和老阎过去,就是跟大民说这个事。大民够意思,念著咱们是老邻居,答应帮忙!”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著妻子和儿子们期待的目光。
“大民说了,等合营后新领导到位,他就推荐我,去那『红星』的维修车间,当个副主任!”刘海忠把“副主任”三个字咬得特別重,腰板挺得笔直,“那可是正经的国家干部!管著一个大车间,几十號人!工资待遇,比我现在这七级锻工,只高不低!”
“副主任?!”二大妈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爸,真的假的?你能当干部了?”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工人和干部,那可是天壤之別。工人再好也是干活儿的,干部可是管人、坐办公室的!那才是体面!
“那还能有假?何大民亲口答应的!”刘海忠一拍大腿,“他说了,正主任肯定是国家派来的,但副职他有推荐权。我老刘有技术,有经验,带过徒弟,管过小组,当个副主任,那是绰绰有余!大民也说我能服眾!”
“哎哟!这可真是祖宗保佑!”二大妈双手合十,喜不自胜,“他爸,你这可是鲤鱼跳龙门了!以后咱们家,可就是干部家庭了!”
炕角,刘光天和刘光福也听明白了,互相捅了捅。刘光天小声道:“爸当官了?”刘光福更直接:“那咱是不是也能沾光了?”
刘海忠听到了儿子们的话,更是得意,大手一挥:“那当然!老子当了领导,你们就是领导家的孩子!在学校里,腰杆也得给我挺直了!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自己穿著四个兜的干部服,背著手在宽敞的维修车间里巡视,工人们恭敬地喊著“刘主任”;儿子们在学校里,因为有个当车间主任的爹,被老师和同学高看一眼;连院里那些平日里不太把他这个“二大爷”当回事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还有啊,”刘海忠压低了些声音,但脸上的得意更浓,“等我过去站稳了脚跟,熟悉了门路。光齐明年就初中毕业了吧?光天、光福过几年也大了。到时候,想办法把他们也弄进『红星』去!老子是车间副主任,安排自己儿子进去当个正式工,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別的领导,多少也得给我这个老同志一点面子吧?到时候,咱们一家子都在国家单位,都是铁饭碗!那日子……”
他描绘的前景太过美好,让二大妈和两个半大孩子都听呆了,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憧憬的笑容。仿佛好日子已经触手可及。
“他爸,何大民帮这么大忙,咱们是不是得表示表示?”二大妈想起礼数,“要不,明天我买点好东西,你给送去?”
刘海忠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急!这事儿八字刚有一撇,等调令真下来了,再谢不迟。再说了,都是老邻居,大民也是看中我的能力才推荐的,用不著那么见外!”他心里盘算的却是,送礼?那得花多少钱!等真当上副主任,手里有了权,还怕没有別的表示方式?现在能省则省。
这一夜,刘家屋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畅想和压低的笑声。刘海忠甚至在梦里,已经坐进了副主任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前院西厢房,阎家。
阎埠贵回到家时,脸上的喜色比刘海忠含蓄得多,但那双在镜片后精光闪烁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三大妈还没睡,正在灯下核对这个月的家用帐本,几个孩子也刚做完功课准备休息。
“回来了?谈得怎么样?”三大妈抬头问道,她知道丈夫今晚去的目的。
阎埠贵摘下眼镜,小心地用手帕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雀跃:“成了。何大民答应了,推荐我去合营后的『红星』,进財务科,当副科长。”
“副科长?”三大妈一愣,隨即惊喜道,“管钱的?哎呀,这可是实权部门!老阎,你真行!”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算计、抠门,但也正因为如此,对钱和物格外敏感细心,管帐还真是对口。
“嘘,小声点!”阎埠贵示意她,又看了眼里屋,孩子们似乎没注意,“这事儿还没完全定,得等合营手续办妥,新领导来了,何大民去推荐,还要走个面试流程。不过,问题应该不大。”他嘴上说著“问题不大”,心里却已经认定十拿九稳了。何大民那么大的老板,亲口答应的事情,还能有变?
“副科长……那工资得有多少?”三大妈立刻进入务实环节。
“具体不知道,但肯定比我现在教书强多了。”阎埠贵眼中闪著算计的光芒,“何大民那『红星』的待遇,一向是出了名的高。合营后就算按国营標准,一个科级干部,怎么也得有一百多块吧?要是还能有点別的……比如管著仓库物资什么的……”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管帐管物,这里面的“弹性”,他这算盘精能不清楚?
里屋的门帘掀开,大儿子阎解成探出头:“爸,你要去『红星』当官了?”他刚才隱约听到了。
阎埠贵点点头,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嗯,差不多。財务科副科长,管帐的。”
“太好了!”阎解成兴奋道,“那我以后在学校,也能说我爸是科长了!”半大小子,正是好面子的年纪。
小女儿阎解娣也跑出来,拉著阎埠贵的袖子:“爸,当科长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去,小孩子懂什么!”三大妈笑骂一句,但眼里也是喜色。丈夫能当上干部,对这个精打细算、日子紧巴的家庭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飞跃。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开始规划:“等我过去,工作稳定了,熟悉情况了。解成,你好好读书,爭取考个中专,到时候毕业,爸想办法,看能不能也把你安排进『红星』。哪怕是当个办事员、採购员,那也是好工作。解旷、解娣,你们也一样,好好学,將来都有机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坐在財务科的办公室里,噼里啪啦打著算盘,核对著一笔笔款项和物资清单,人人都得喊一声“阎科长”;儿子闺女凭著这层关係,也能端上铁饭碗;家里的日子宽裕起来,再也不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老阎,何大民帮这么大忙,咱们是不是得表示一下心意?”三大妈提出了和刘家媳妇同样的问题,“家里还有点白面,要不明天包点饺子送过去?或者,买两包好点的烟?”
阎埠贵闻言,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了起来,那是他算计时的標准表情。他沉吟著,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虚点,仿佛在拨弄无形的算盘珠子。
“送礼……这个嘛,”他慢吞吞地说,“不是不送,但要看怎么送,什么时候送。”
“人家都答应帮忙了,还不该送?”三大妈不解。
“你懂什么?”阎埠贵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现在事情还没办成呢,就急著送礼,显得咱们太心急,也显得何大民是图咱们东西才帮忙的,不好看。再说了,送的轻了,拿不出手;送的重了,咱们现在也负担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拨动他的“算盘”:“等!等我的调令真下来了,工作安排妥了,咱们再表示。那时候,既显得咱们记情,又不显得突兀。送点什么好呢……鸡蛋?太普通。糕点?不实惠。要不……等我进了財务科,看看有没有什么內部处理的便宜好东西,或者废旧物资……那时候再弄点实用的送过去,既省钱,又显得有门路……”
三大妈听得直愣,心里嘀咕:这不还是想著空手套白狼,或者占公家便宜吗?但她知道丈夫的性子,也没再坚持。
“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阎埠贵一锤定音,“眼下关键是,这事儿先別在院里张扬。虽然何大民答应了,但毕竟还没落定。等木已成舟,咱们再……”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得意与精明算计的笑容。在他心里,这件事几乎已经板上钉钉。凭他阎埠贵的文化水平、算计能力,再加上何大民的推荐,一个財务科副科长,还不是手到擒来?至於何大民为什么帮他?那当然是看他阎埠贵有能力,是个人才!当然,也有一部分老邻居的情分在。他自动忽略了何大民话语里那些“面试”、“流程”之类的保留余地,也选择性忘记了自己除了打算盘和算计家用外,並没有任何企业財务管理的实际经验。
这一夜,阎家同样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阎埠贵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演练,如何在新岗位上,既把公家的帐目管得明明白白,又能巧妙地给自家谋些“合理”的好处。
两户人家,两个即將“当领导”的父亲,一群幻想著成为“领导家属”的孩子和媳妇。他们都沉浸在何大民画下的“大饼”带来的喜悦与期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