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神將的体內传出。
那不是骨骼受损,而是这尊分身承载的道,正在被强行扭曲、污染。
纯净的仙光被染成了斑驳的暗黄色。
深渊底部。
阿青用左手死死握著插在琉璃地面上的断剑,稳住身形。
她那双凤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半空中的异变。
神將挥舞著手中的秩序之剑,疯狂地斩击著周围的虚空。
它想要切开空间遁走,想要切断与这方天地的联繫。
但每一次挥剑,都会沾染上更多的红尘因果。
那柄半透明的秩序之剑,剑刃已经变得坑坑洼洼,金色的符文黯淡无光,仿佛一柄凡铁。
季秋抬起头。
嘴角的血跡已经乾涸,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跡。
紫府深处的道伤还在撕扯著他的生机,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只有看透了神性腐朽后的嘲弄。
“你自詡无瑕。”
季秋的声音穿透重重浊流,直刺神將的灵台。
“那今日,便请你尝尝,这凡尘积攒了万载的苦、辣、酸、甜。”
季秋的手腕,极其平稳地,向前一倾。
哗。
酒葫芦倾斜。
酒葫芦的底部,最后存留的那一口红尘酿中最浓缩、最苦涩的残酒,被他泼了出去。
这不是水雾,也不是气流。
那是一滩粘稠、呈死灰色与暗红交织的液体。
它没有带起任何声威,只是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其平淡的弧线,犹如街头落魄的酒客,隨手泼出的一盏残茶。
吧嗒。
那残酒,精准地,落在了神將的胸口上。
时间。
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神將那疯狂挣扎的庞大身躯,猛地一僵。
下一息。
轰——!!!
那件象徵著天地至高防御的无缝天衣,在接触到这滩残酒的瞬间,发出了悽厉的尖啸。
残酒中的红尘因果,直接烧穿了天衣的法则防御,渗入了神將的骨骼之中。
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黑色斑点,在神將完美无瑕的躯壳上接连炸开。
“咔嚓……咔嚓……”
神將的身躯,开始崩溃。
苍穹之上,隱藏在劫云深处的那只巨大竖瞳。
眼白上浮现出无数根崩断的猩红血丝。
它怕了。
天道意志,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陨落的恐惧。
竖瞳疯狂转动,劫云向內收缩,它想要切断与这具神將分身的联繫,想要闭合苍穹的裂缝,逃回那虚无縹緲的九天之上。
“想走?”
季秋冷笑一声。
“喝了季某的酒。”
“就得留下来,结帐。”
季秋的左手猛地一翻。
將那个酒葫芦,底朝天,口朝下,极其霸道地倒扣在虚空之中!
“天地大酿。”
四字落下。
深渊底部的黑石剧烈震颤。
陡峭的崖壁向內合拢、拔高,化作一口青铜酒缸的缸壁。
高悬九天的血色劫云,化作盖在缸口的顶盖。
天作盖,地作缸。
山河为炉,红尘为火。
那只倒扣在半空中的酒葫芦,便是这口通天酒缸的唯一出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吸力,从葫芦口中轰然爆发!
这吸力,不吸山石,不吸草木。
只吸这天地间的法则与灵机!
“吼——!”
崩溃的神將,发出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声嘶吼。
那不是声音,那是法则被强行撕裂的哀鸣。
它残破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挣扎,无数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內爆发,试图融入周围虚空。
但一切都是徒劳,它已经被红尘浊酒污染。
那原本完美无瑕的身躯,再也无法与这方天地的清灵之气融为一体。
吸力犹如实质的锁链,死死缠住了神將的残躯。
“嗤啦!”
神將的左腿被生生扯断,化作一道金黑交织的流光,被吸入了葫芦口中。
紧接著,是它的躯干、它的头颅。
苍穹之上,那只巨大的死灰色竖瞳,剧烈地颤抖著。
它拼命地想要闭合裂缝。
但那股吸力顺著神將的因果线,直接锁定了它!
劫云被吸成了倒卷的漏斗。
满天金灿灿的灵光、那些用来维持神將生机的气运,连同那只巨大竖瞳投射在人间的残影。
全部被这股不讲理的吸力,强行扯了下来!
犹如一条横跨天地的金色瀑布,倒掛著涌入了酒葫芦里。
天地在轰鸣。
虚空在破碎。
深渊底部。
阿青被狂暴的吸力死死按在地面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左手手心的鲜血已经流干,断裂的右臂在风中像破布条一样摇晃。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著那个倒扣葫芦的青衫背影。
看著天道意志,被那个男人蛮横地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破葫芦里。
“原来……”
阿青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在心底极其沙哑地呢喃。
“天,也是可以拿来酿酒的。”
她的剑心,在这一刻,被这顛覆认知的一幕彻底击碎,又在极致的震撼中,隱隱重塑出了一丝截然不同、却更加暴烈冷酷的雏形。
吸力持续了整整十息。
当最后一缕金色的仙光,被彻底捲入酒葫芦中时。
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吸力,戛然而止。
天地,突然安静了。
那口由山脉化作的巨大青铜酒缸虚影,缓缓消散。
满天翻滚的血色劫云,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繁星点点,清冷的星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深渊废墟上。
季秋站在漫天星光下。
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左手。
手腕翻转。
那个装满了天道意志的酒葫芦,被他稳稳地托在掌心。
葫芦的表面,原本灰扑扑的材质,此刻浮现出了一层奇异的暗金色纹路。
那是天道法则被强行压缩、封印后留下的痕跡。
葫芦口处,隱隱有金光试图向外逸散,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拼命啃咬。
季秋没有理会葫芦的震动。
他抬起右手。
那只修长、苍白、沾著些许血跡的手,在半空中隨意地一抓。
原本被他挑飞的那颗破旧木塞,跨越了数十丈的虚空,稳稳地落入他的两指之间。
季秋低下头。
用大拇指,按在木塞的顶部。
用力地往下一压。
“啵。”
葫芦口那一丝试图挣扎的仙光,被彻底掐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