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买个风雨渡口人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大荒酒剑仙
    渡口边,只有一家客栈。
    这是一座两层木楼。
    支撑大堂的几根木柱被江水泡得发黑,像腐烂的骨头。
    一块褪了色的酒幌子,在风中撕拉作响。
    季秋在客栈门外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扫过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隨后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客栈里极其空旷。
    没有任何客人,甚至连一盏油灯都没有点。
    柜檯后,一个独眼老头正趴在桌面上打盹。
    听到踏入大堂的脚步声,老头猛地惊醒,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仅剩的那只眼中闪过一丝长期混跡市井的戒备。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荒年道险,小店只收现银,不赊帐。”
    季秋没有接话。
    他环顾四周。
    大堂里摆著六张方桌,四张缺了腿,用破砖垫著。
    屋顶漏下的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这店,卖么?”
    季秋收回目光,看著老头。
    老头愣住了。
    他那只浑浊的眼上下打量了季秋一番,看著那一身穷酸的青衫,只当是遇上了失心疯的落榜书生。
    “卖。怎么不卖。”
    老头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五十两银子。拿得出来,这破地方连同后院的两口烂锅,全是你的。”
    季秋没有掏银子。
    他左手微翻,屈指一弹。
    “叮。”
    一枚下品灵石,落在满是油污的柜檯上。
    老头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虽然是个没有修过仙的凡人,但在风雨渡这种两界交匯的地方待了一辈子,岂会认不出这是仙家的硬通货。
    在凡俗界,这一枚下品灵石,足够换百两黄金,买下十几个这样的破客栈!
    老头的手像抽筋一样哆嗦起来。
    他一把死死攥住那枚灵石,连滚带爬地翻出柜檯。
    甚至来不及收拾自己的行囊,像躲避瘟神一样,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门外的寒风里。
    生怕这仙师反悔,要了他的命。
    季秋看著老头消失在泥泞中。
    他走到柜檯后,隨意地將那根枯树枝扔进角落。
    “阿青。”
    季秋开口。
    “把她放下。”
    阿青走到大堂角落,用完好的左手,將背上的叶红鱼放在一张尚算平整的方桌上。
    叶红鱼已经醒了。
    她躺在桌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去后厨,找块抹布。”
    季秋看著叶红鱼,声音平淡。
    叶红鱼虚弱地睁开眼,目光中透著一丝茫然。
    “季先生……”
    季秋没有解释。
    他指了指大堂里那些积了一层厚厚油灰和残羹冷炙的桌椅。
    “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別閒著。”
    “把这些桌子,擦乾净。”
    叶红鱼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是蜀山的內门弟子。
    她的双手,从小只握过剑柄。她修的是上善若水,练的是太上忘情。
    她的手指,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染过。
    如今,这青衫书生,让她去擦那些散发著餿臭味的桌子?
    叶红鱼咬住苍白的嘴唇。
    剑修的骄傲让她身体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她看著季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羞辱的意味,只有一种对待世间万物绝对平等的冷漠。
    她撑著桌沿,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一步一晃地走向后厨。
    片刻后。
    她拿著一块发黑、散发著霉味的破布走了出来。
    她走到第一张桌子前。
    颤抖著伸出手。
    当那块破布接触到桌面上粘稠的油污时,一种强烈的反胃感袭来。
    她本能地想要调动气海中仅存的一丝灵气,去隔绝这些污秽。
    “用灵气擦,桌子会碎。”
    季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碎一张,买两张。”
    叶红鱼气海中的灵气,瞬间散去。
    她死死咬著牙,低下头。
    双手按在抹布上。
    一点一点地,將那些陈年的油垢、凡人的残羹,从桌面上用力抹去。
    “老禿。”
    季秋转过头,看向门外那头正在啃杂草的灵驴。
    “后院有口磨盘,旁边有两筐黄豆。”
    “去磨了,我要卖豆浆。”
    老禿嚼草的动作僵住了。
    它堂堂拥有远古大妖血脉的异兽。
    现在,让它去套上凡人的磨盘,磨豆子?
    它刚想打个响鼻表示抗议。
    季秋的手,隨意地搭在了腰间的酒葫芦上。
    老禿浑身的驴毛瞬间炸立!
    它太清楚那葫芦里装的是什么了。连天道都被塞进去酿了酒,它一头驴算个屁!
    老禿立刻低下头,迈著极其諂媚的小碎步,一溜烟地钻进了后院。
    很快,后院便传来了石磨极其规律的骨碌碌转动声。
    天,彻底黑了。
    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
    暴雨,毫无徵兆地倾盆而下。
    风雨渡,真的只剩下风雨。
    客栈二楼。
    唯一一间屋顶没有漏成筛子的客房。
    阿青躺在床上。
    没有点灯。屋內漆黑一片。
    雨水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极其密集的沙沙声。
    偶尔有一两滴水珠,顺著发霉的横樑滴落,砸在地面的泥坑里。
    “滴答。”
    “滴答。”
    阿青翻了个身。
    黑暗中。
    她习惯性地,想用右手去抱住怀里的剑。
    那是她唯一能汲取安全感的方式。
    剑在,命在。
    肌肉记忆牵动了肩膀。
    但紧接著。
    是一阵让人心底发空的失重感。
    她没有摸到冰冷的剑鞘。
    甚至,没有摸到自己的手臂。
    阿青的身体猛地僵住。
    大雨的轰鸣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大。
    她睁开双眼。
    慢慢地。
    用左手,摸向了自己的右肩。
    粗糙的布料下。
    是一截空荡荡的袖管。
    在深渊地底,那只握剑的右手,连同著她的半个肩膀,已经被神將的法则碾作了飞灰。
    阿青的呼吸,停滯了半息。
    她將左手收回。
    伸向枕头底下。
    那里,放著半截断裂的剑柄。
    没有剑身,没有锋芒。只有那个被琉璃化法则彻底封死的“雨”字。
    阿青將那半截断剑,死死地攥在左手手心里。
    剑柄边缘的断口,极其锋利。
    刺破了她掌心的皮肤,渗出温热的鲜血。
    她感觉不到痛。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黑暗中的屋顶。
    这一路走来,她的生存法则极其简单:找到目標,出剑,杀人。
    只要剑还在手里,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但现在。
    手臂断了。春雨碎了。
    她突然不知道,这柄断了的剑,该往哪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