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柴刀。
走到炉前,用一根树枝將炉膛里那些憋出黑烟的碎屑全部拨了出来。
然后,重新將木条架起。
极其讲究地,在底层搭成中空,留出了充足的呼吸空隙。
他又从怀里最深处、一块没有被雨水打湿的油布包里,取出一丁点极其乾燥的火绒,塞在木条的中间。
借著炉底残留的一点点暗红火星。
老樵夫俯下身,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一点微弱的火星瞬间亮起,隨即点燃了火绒。
火舌顺著木条留出的缝隙向上攀爬,极其贪婪地舔舐著湿木表面的水汽。
不过数息。
炉中已然燃起了一团温和的橘红色火焰。
明亮的火光,驱散了清晨的湿冷,照亮了阿青沾满灰烬的面容。
老樵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杀气太重,火就苦了。”
老樵夫看著火光,笑呵呵地说道。
“火一苦,水也不开。”
他转过头,看著阿青空荡荡的右袖,並没有露出怜悯的神色。
只是补了一句:
“你这手,能杀人。却还不会生火。”
老樵夫没有討要赏钱,背起自己那捆湿柴,推开篱笆门,重新走入了绵密的细雨中。
阿青没有说话。
也没有去追。
她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盯著炉中跳跃的火。
火光映在她的眼里。
温暖,却不炽烈。
她低下头。
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杀过筑基修士,斩过妖兽头颅,沾满了血腥。
很久之后。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才极其轻声地开口:
“我这一生,只会送人上路。”
她停了一瞬,声音更低了几分,仿佛是在问这跳跃的凡火,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却不知……”
“还能留人一程。”
阿青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雨水与泥土腥气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
眼底那层常年盘踞、令人神魂发寒的杀气,已然彻底散去。
只剩下一片如同深渊古井般的深静。
只要有所守。
无剑,亦是锋。
她走上前。
没有动用半分灵气。
只是用手提起崩了口的黑铁锅。
架在橘红色的火苗上。
客栈大堂里。
季秋依旧坐在那里,他没有回头。
他听著后院传来木柴爆裂的细碎声响,听著水花即將沸腾的微鸣。
良久,轻声自语。
“这人间的烟火气……”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寡淡、却又似乎看透了万古的笑意。
“总算是,点著了。”
晨雨如烟。
风雨渡外的江水,在一夜暴雨之后彻底失了顏色。
上游衝下来的泥沙、断木、浮萍被裹入激流之中,浑黄如龙,翻滚咆哮,一次次拍打著客栈后门那长满青苔的黑石台阶。
水声低沉,像是大地在喘息。
茅棚下,炉灶中的火已经稳住了。
橘红色的火苗不再跳窜,只是安静地燃著,把那口崩了缺口的黑铁锅一点点烧热。
火有了。
锅是空的。
季秋坐在大堂门槛上,望著门外那片被雨水揉碎的江景,像是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才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叶红鱼。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小事:“去江边,打一锅水来。我要泡茶。”
叶红鱼没有立刻动。
她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条翻滚的浊流上。那水太脏了。
泥沙翻涌,腐叶漂浮,腥气扑面而来,与她在蜀山金顶上所见的天霜灵泉,几乎像是两个世界。
她们自筑基起便辟穀,饮的是山巔凝露,食的是天地灵气。那是清的,冷的,不沾一丝凡尘。
而这条江——
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一件可以拒绝的事。
叶红鱼转身,从墙角拎起一只粗陶水罐,走到后门石阶上。
江风迎面而来,卷著水汽与泥腥,她白袍被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越发清瘦冷冽。
她俯下身,將水罐按入江中。
“咕嚕嚕——”
不过片刻,水便灌满了。
她提起水罐,放在石阶上,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
水是黄的,浑得发滯。
细碎的泥沙在其中翻滚,几片腐叶浮在水面,隨著波纹轻轻转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样的水……”她低声道,“也能入口?”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极深的排斥。
她抬起手,剑指併拢,悬在水罐之上。
她修的是水之剑意。
她习惯让一切归於纯净。
既然水脏,那就让它变乾净。
“凝。”
她轻声吐字。
一缕极细、极冷的透明剑气,从指尖落入水中。
剎那之间,水面剧烈震盪。
泥沙被压向罐底,清水被逼向上层,那股剑气像一柄无形的刀,將水中的浊与清,硬生生分开。
叶红鱼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但下一瞬——
“咔嚓。”
极轻的一声裂响。
那只粗陶水罐,从中间裂开。
她甚至来不及收手。
“哗啦——”
水与碎片一同炸开。
半清半浊的江水,带著泥沙与碎瓷,尽数泼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袍湿透,泥水顺著衣角滴落。
几滴浑黄的水珠滑过她的脸颊,从下巴坠下,砸在石阶上。
她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眼中第一次浮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我连一罐水……”她声音很轻,“都留不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
“咚……咚……咚……”
老禿正抱著那根比它还粗的木杵,在石臼里用力捣著劣茶。
它一边捣,一边歪著脑袋往这边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明晃晃写著两个字——
嫌弃。
它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一身泥水的叶红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极其明显的嘲笑意味。
它甚至还抬起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像是在说——
就这?
季秋站在门槛內,看了一眼老禿。
又看了看叶红鱼。
他忽然笑了笑。
“它说——”
“不是水太脏。”
“是你活得太乾净。”
叶红鱼没有回头。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已经察觉到,季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