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域没应。
他看著白无极的睡脸。灰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上。
窗框上那道剑痕还在。
六天。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眉心封脉针底下,第五根白色丝线正在悄悄地冒头。
它不只是在吸神魂。
它在改写。
白域感觉不到,但他的神魂深处,某些属於“白域”的东西正在被一笔一画地擦掉,换成另一种字跡。
那种字跡,跟椅子扶手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白域发现自己坐在水缸边。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的。最后的记忆停在靠墙闭眼那一刻,再睁眼,人已经蹲在院子里,右手浸在水缸中,水凉透了骨头。
他抽出手。水面晃了几下,倒映出他的脸。
眉心的封脉针还在,四根白色丝线缠在针旁边。第五根刚冒出头,比昨晚长了一截。
但让他盯住的不是丝线。
是他的右手。半透明的手指正在水面上写字。不是他在写,是手指自己在动。指尖划过水面,留下一个笔画,再一个。
白域把手攥成拳头,强行停住。
水面上残留的笔画还没散。半个字。他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坐”。
椅子的那个“坐”。
他把拳头浸进水里,搅碎了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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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清虚子的声音从墙头上传下来。
白域抬头。清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墙头上坐著了,手里还捏著那块镜子碎片,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刚才。”
“不是问你发现多久。是问你——这种不受控的情况,出现几次了?”
白域沉默了一息。
“两次。”
“第一次呢?”
“昨晚磨刀的时候。中间有一段,我的手法变了。不是我习惯的磨法,力道偏重,角度偏斜。当时没在意。”
清虚子从墙头跳下来。
“你应该在意。”他走到白域面前,蹲下,盯著他的眉心看了三息,“丝线不只是在吸你的神魂。它在往里写东西。你的肌肉记忆、行为习惯,正在被一点一点替换。”
白域的表情没变。
“我知道。”
“你知道?”
“昨晚靠墙睡之前,我想了一下白无极刚上山那年的事。”白域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干,“有一段想不起来了。不是模糊,是空的。像被人拿橡皮擦掉了。”
清虚子的嘴唇抿了一下。
院子角落里,老头灌了口凉茶,咂了咂嘴。“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外面有个东西要进来,里面有个东西要把你变成別人,大徒弟失忆了,你自己也开始忘事了。”
他掰著手指头数了数。
“还有別的坏消息吗?趁早说完,我好决定今天的茶泡浓点还是淡点。”
白域没理他。他转向清虚子。“最后三个缺口,现在补。”
“你確定?补阵需要你站在裂缝正下方,充当锚点。你体內的丝线会跟碎片上的法则文字產生共振——共振的时候,改写速度会加快。”
“加快多少?”
“原本六天的余量,可能缩到四天。”
白域算了一下。四天。
“补。”
清虚子没再劝。他把碎片拋向空中,金色法则文字从碎片表面飞出来,一个接一个悬停在裂缝周围那三个缺口的位置。
白域走到院子正中央,裂缝的正下方。
灰光从头顶落下来,笼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直视那道裂缝。缝隙里的灰雾在缓慢翻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往下看。
清虚子双手结印。
第一个缺口的金色字符亮了。
白域的眉心猛地一跳。封脉针震了一下,四根白色丝线同时绷直,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拽了一把。共振开始了。
不疼。但白域能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像一面墙上的砖被人从背面一块一块地往外抽。
第二个缺口补上了。
白域的左眼跳了一下。一个画面闪过去——不是他的记忆。是一片金色的虚空,中间摆著那把椅子,椅子扶手上的刻字在发光。
他咬了一下舌尖,把画面压下去。
第三个缺口。
清虚子的手印变了三次,最后一个金色字符飘上去,嵌入缺口。
圆环合拢。
金色法则文字组成的完整圆环悬在裂缝周围,光芒一闪,然后暗下来,变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金线。
阵成了。
白域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撑住石桌,没让自己倒。
药不然从里屋衝出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师父!”
“没事。”白域站稳,抬手摸了一下眉心。
第五根丝线长了一倍。
而他刚才脑子里鬆动的那块——他试著回忆了一下。
白无极第一次叫他师父是什么时候?
空的。
那块记忆被抽走了。
白域的手从眉心放下来。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攥著石桌边缘的手指,骨节泛白了一瞬。
“师父,你的脸色——”
“去看看你大师兄醒了没有。”
药不然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转身进了里屋。
白域靠在石桌上,闭了一下眼。
四天。
他睁开眼的时候,里屋传来药不然的声音,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慌。
“师父!大师兄他——”
白域推门进去。
白无极坐在榻上,姿势跟昨晚一样,靠著墙,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睁著,看著窗口。
但他的嘴在动。
不是说话,是在念。声音很小,像梦囈,但每个字都清楚。
白域走近了两步,听清了。
“……天道三席,缺一。缺的不是人。缺的是那个说不的。”
白域的脚步钉在原地。
白无极转过头,看著他。那双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认知。
但他嘴里念的这句话,白域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
碎片上没有。锁芯资料库里没有。旧天道的记忆残片里也没有。
“你从哪里听来的?”白域问。
白无极歪了一下头。
“没听过。”他说,声音很轻,“睡著的时候,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的。”
“谁?”
白无极想了想。
“声音很老。”他说,“比你老。”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说,让你別磨刀了。”
白域的瞳孔缩了一下。
院子里,插在地缝中的骨刀无风自鸣,嗡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