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炮和周铁山同时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啥?!”
王大炮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得满脸通红,连首长都忘了叫。
“你疯啦?!”
他张开双臂挡在杨林松身前。
“林松他……他脑子不好使!他就是个孩子心性!你让他进深山老林去抓持枪的亡命徒?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周铁山也急了,一步跨上前。
“赵副部长,三思啊!这太冒险了!”
“那老鬼是极度危险的人物,手里没准儿有半自动步枪!”
“让一个没受过军事训练的普通村民去执行这种任务,这是违反纪律的!出了事谁负责?”
面对下属的激烈反对,赵卫东却很平静。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王大炮面前。
他比王大炮高半个头,那种压迫感让王大炮想后退,但他咬著牙,硬是一步没退。
“脑子不好使?”
赵卫东看著后面的杨林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大炮,你当兵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吗?”
“在那种吃人的老林子里,脑子太好使的人死得最快,因为他们想得太多,顾虑太多。”
“反倒是那种凭本能活著的野兽,才是真正的林中之王。”
赵卫东的话里有话。
王大炮心里咯噔一声。
他一直护著杨林松,把他当侄子,把他当傻子。可这阵子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杨林松表现出来的,真的只是傻人有傻福吗?
赵卫东绕过王大炮,站在杨林松面前。
杨林松依旧蹲在地上,手里捏著草圈,仰著头憨笑。
他的眼睛很清澈。
四目相对。
一种只有顶级猎手之间才能读懂的信號,在空气中传递。
赵卫东没有拆穿他。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好的保护。
有时候只有披著这层傻子的皮,他才能活得安稳,才能在规则之外行事。
“大部队是人,容易被发现。”
赵卫东弯下腰,盯著杨林松的眼睛,低沉地说。
“但林子里,总有比狼更凶的野兽。”
“这林子里有只大耗子,偷吃国家的粮食,还想咬人。”
赵卫东伸出手,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傻小子,这只耗子,你帮我去抓了。这任务你接不接?”
这不仅是任务。
还是一张通行证。
一张可以在边境线上自由狩猎的“杀人执照”。
杨林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著赵卫东。
这个男人懂他。
他也懂这个男人的意思。
既然那帮杂碎要把手伸进他的林子,那就別怪他把他们的手剁下来餵狗。
杨林松站起身。
他比赵卫东还要高出一截,阴影笼罩下来。
下一秒。
他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憨笑。
他把手里的草圈往脑袋上一套,用力拍著手。
“接!”
杨林松大喊一声。
“我最会抓兔子啦!抓大耗子也行!”
“只要给我肉吃,我就去抓!”
看著杨林松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王大炮急得直跺脚,周铁山则是一脸的无奈。
只有赵卫东笑了。
他看到,在杨林松低头去捡地上另一根稻草的剎那。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那是猎刀出鞘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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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东的吉普车卷著一路黄烟开远了。
天色擦黑,北风嗖嗖刮著玻璃。
周铁山做东,带著王大炮和杨林松去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这顿饭名义上是压惊,实际上是壮行酒。
饭店里人声嘈杂,烟雾繚绕,混合著燉肉的香气和旱菸的辣味。
周围的食客都直勾勾盯著靠窗的那张方桌,上面摆得满满当当,简直是过年的配置。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膘颤巍巍的。
小鸡燉蘑菇热气腾腾,粉条吸饱了汤汁
还有一盆白菜猪肉燉粉条,外加两盘富强粉馒头。
王大炮坐在条凳上,面前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他眉头紧锁,香菸不是在嘴里叼著,就是在手上拿著。
那盆红烧肉,他愣是一筷子没动。
周铁山也没动筷子,只是默默地给王大炮倒酒,眼神里藏著歉意。
唯独杨林松。
“吧唧!吧唧!”
这傻小子与满桌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他左手抓著一个大馒头,右手捏著筷子,正埋头对付那盘红烧肉。
一块油汪汪的大肥肉被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油渍流到下巴上,吃相凶残。
“好吃!真香!”
杨林松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顺手把盘子往自己怀里一护,生怕谁抢了他的肉。
“叔,你也吃啊!这肥肉片子厚!一口下去滋滋冒油!”
王大炮看著杨林松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难受。
这傻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个什么活儿!
那是去抓老鬼!是去跟亡命徒玩命!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王大炮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一手。
周铁山手一抖,还没来得及劝,王大炮就已经红著眼睛吼了起来:
“那是黑瞎子岭!是阎王殿!你个傻犊子,连枪都不会开,你去抓个屁的耗子!”
他转头看向周铁山,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周副部长,赵卫东那是拿咱爷们的命去赌!我不答应!但我拦不住首长的令!”
王大炮抓起酒瓶,对著嘴猛灌了一口烧刀子,激起一股子豪气。
“我决定了!我也去!”
王大炮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眼神决绝。
“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当年的枪法还在!我也是老猎手,林子里的路我熟!我不能让林松一个人去送死!我得跟著!”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几桌的食客停下了筷子,纷纷侧目。
周铁山嘆了口气,放下筷子。
他了解王大炮,这老兵把杨林松当亲儿子看,这种时候让他袖手旁观,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炮,这次的任务特殊……”
周铁山想劝,却不知道说什么。
“特殊个屁!”
王大炮一挥手,唾沫星子横飞。
“多个人多把枪!我就不信那个老鬼是三头六臂!”
气氛紧张悲壮,催人掉眼泪。
“嗝——”
一声悠长的饱嗝打断了所有情绪。
杨林松拍了拍圆圆的肚皮,又往嘴里塞了块肥肉。
他歪著脑袋,看著满脸通红的王大炮,眨巴了两下眼睛。
“我不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