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少华站在院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眼神先在杨林松身上落了一下,又慢悠悠扫过王大炮和周铁山的脸,转了一圈。
“杨同志、王大队长、周副部长。”
他笑了笑,一口白牙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洞里的事儿,省里相当重视,得劳烦几位亲自陪同指认。三位都跟我走一趟唄。”
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可架势一点不含糊。
三辆吉普车的发动机早热透了,两辆卡车外加二十多个便衣,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杨林松心里打了个转:能当家的全给拎走,村里就剩老刘头和黑皮撑著,再加上一帮没了主心骨的民兵。
这是要把看家的全薅走,把窝给掏乾净啊。
可他巴不得姓郑的把人往山里拽。
人都进了山,村里反倒暂时安全了。
“行,听郑组长安排。”
王大炮刚要张嘴,周铁山从旁边递过来个眼神,硬生生给按回去了。
王大炮后槽牙咬得嘎嘣响,憋了半天,没敢吱声。
三人上了吉普。
郑少华坐头车,杨林松跟他一辆,负责指路。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安排在第二辆,左右两边各夹著个便衣。
“陪同”这俩字,说出来好听,可一坐进去就明白了。
两条膀子被人往中间一夹,比起押犯人,就差副手銬了。
车队碾著积雪出了村口,往黑瞎子岭方向开。
杨林松侧头瞅了眼车窗外头那面小镜子,村口那二十多个便衣,已经缩成了一堆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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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六七里地,山路窄得跟裤腰带似的,积雪厚得车轮直打滑,越开越费劲。
到一片枯树林子边上,头车熄了火。
郑少华下了车,呢帽压得溜低,往山里望了望。
远处的山脊线灰濛濛一条,风颳得枯枝嘎嘎作响,听著瘮人。
“还有多远吶?”
杨林松往山里指了指:“翻过那道梁,再走半个钟头就到了。”
郑少华瞅了眼手錶,回头扫了圈身后的人,冲后头挥了挥手:“留三个人看车,其余的跟上。”
三个便衣被留了下来。
杨林松心里默默盘了盘:进洞的有七个便衣加郑少华,看车的三个,村里还有二十多个。
三伙人,中间全靠两条腿连著。
从洞口跑到停车的地方,得半个钟头。
从停车的地方赶回村,又得小半个钟头。
一来一回,光跑路就得两个钟头——够使了。
他往村子方向瞅了一眼,心里琢磨:
大队部那边,该忙活的指定已经忙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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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踩著积雪往山里走。
杨林松走最前头带路,郑少华跟在半步后头,步子不紧不慢,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夹在队伍后段,两边的便衣半步不离,说是“保护”,鬼都不信。
王大炮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俩核桃似的。
他肋巴骨的伤还没好透,走得慢,一帮人只能跟著磨蹭。
本来半个钟头的路,硬生生走了快一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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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到了。
杨林松脚步顿了一下。
黑瞎子的尸首还趴在那儿,新下的雪又盖了厚厚一层,轮廓都快瞅不清了,就一小截黑黢黢的皮毛从雪里露出来。
郑少华也看见了,眯起眼:“这是啥玩意儿?”
“黑瞎子。”杨林松声音闷闷的,“守洞的。前几天跟土匪干仗,没挺过来。”
郑少华盯著那堆雪瞅了三秒,嘴角撇了撇,没吱声,挤进了洞。
杨林松跟上去,经过那堆雪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胸口那颗熊爪牙贴著皮肉,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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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里黑咕隆咚的,手电光劈开一团一团的黑,打在石壁上来回晃。
脚底下全是碎石渣,踩一步响一声,在洞里闷乎乎迴荡。
郑少华走得不快,可眼珠子一刻没閒著。
每过一个岔道口,他都停下来,拿手电照了又照。
两边的石壁、顶上的铆钉坑、地上的碎石子,一处都不落。
这哪儿是走马观花,分明是在搜山。
杨林松跟在旁边,腰弯著,脖子缩著,一副被嚇傻了的怂样。
走到第二个弯的时候,郑少华猛地停住。
手电光死死定在前方那堵被砸开的墙上。
豁口半人来高,边缘毛毛糙糙的,红砖碎渣和水泥块散了一地,豁口后头黑咕隆咚的,手电照不到底。
“这咋回事?”
杨林松心口咯噔一下,可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副傻愣愣的样子:
“前阵子俺们进来看的时候,就这模样了,那帮土匪全死在这儿了。”
郑少华没接话,盯著那个豁口,手电光慢慢往里移。
先照到配电室里那堆废铁疙瘩,光柱接著往里走,落在了东南角的墙面上。
那堵墙看著挺完整,可仔细瞅,边缘有好几处新鲜的刮痕。
白茬子在满墙灰扑扑的旧渍里,亮得扎眼。
郑少华的脚步顿了一拍。
就一拍。
眼皮子微微一抬,嘴角那条笑纹没了,可转瞬就描了回去,跟啥都没看见似的。
然后迈步往豁口走。
杨林松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豁口后头就是核心库的入口,沈雨溪他们砸开撬动的痕跡,全在里头藏著呢。
他再往里走三步,就得露馅。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便衣和一个民兵从坑道口方向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在碎石上踩得噼里啪啦响。
那便衣快步凑到郑少华耳边,压著嗓门说了几句。
郑少华的脸变了。
变化不大,还是那条笑纹。
他转过身,手电光直直打在杨林松脸上。
杨林松条件反射,眯了眯眼,一脸被光照傻了的茫然。
“里头你们进去过没?”
杨林松使劲摇头,表情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土匪都死在这儿了,里头黑咕隆咚的,说不定还有机关,俺们没敢往里走。”
郑少华盯著豁口又瞅了三秒,手电光在那几道新鲜刮痕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移开了。
“先出去。”
出去?不进了?
杨林松心里琢磨著。
郑少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还多。
便衣们赶紧跟上,队形一下子从鬆散变成了小跑。
杨林松跟在后头,脸上傻愣愣的,心里却门儿清。
村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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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
黑皮正带著几个民兵跟留守的便衣掰扯呢。
按杨林松走之前嘱咐的,他得搞点动静,把郑少华从洞里拖回来。
动静不能太小,小了人家不当回事。
也不能太大,大了收不了场。
他挑了个最管用的由头:巡逻路线被便衣的卡车堵死了,民兵出不去,没法干活。
几个庄稼汉嗓门一个赛一个高,跟便衣吵成了一锅粥。
吵归吵,火候拿捏得刚好。
不上手、不动傢伙,就光嗓门大,占著理呢。
正吵得热闹,挤过来个人。
张桂兰。
天刚亮她就听见风声了,省里来了大领导,车队停了半条村道。
这回她不找公社了,直接找“省里领导”告状。
“我要见领导!”
她一屁股墩在雪窝子里,拍著大腿就嚎上了:
“我有重要情况匯报!那个杨林松私藏枪枝!军用步枪!就在他家炕洞里!我亲眼瞅见的!亲手摸的!”
黑皮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炸了。
他搞的动静,是按杨林松的嘱咐来的,可控可收。
可张桂兰这一出,压根不在计划里!
她说的那桿枪,多半是真的。
要是那把枪真搁在炕洞里……
这把火可倒好,比他点的旺了十倍还多,可烧得太旺,连自己人都得搭进去!
黑皮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嘣响了两声,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