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松往那矮壮汉子嘴里塞了团棉絮,扯下腰带反绑住双手,往草垛后头一扔。
活儿干得麻溜,前后没超过二十秒。
他抖了抖身上的残雪,推开大队部办公室的门。
炭火忽明忽暗,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杨林松把门带上,压著嗓门,脸上那股傻劲儿全没了。
“枪不在车上,被郑少华带回县招待所了。”
他顿了顿:“那帮便衣在等省城的信儿,消息一到,立马动手。”
屋里静了两秒。
啪!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猛起身,肋巴骨的伤口扯得他脸一歪,牙帮子咬得嘎嘣响,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挤出来:
“把全村民兵都集合起来!今晚先下手为强,把村口那十个鱉犊子全缴械!”
周铁山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十足,硬生生按到了凳子上。
“拿啥拼?”
这三个字又轻又沉,直接把王大炮的火气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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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几十號民兵,子弹凑一块儿,都不够打一场遭遇战的。”
周铁山的眼神扫向窗外:
“外头那帮人是啥成色?你今天也瞅见了。傢伙事儿比咱们精到姥姥家了。硬碰硬?那不叫打仗,那叫送人头!”
王大炮憋得脸通红,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阿三蹲在墙角,急得膝盖直哆嗦:
“那摇电话啊!找赵副部长搬救兵!县武装部开车两钟头就到!”
“没用。”
周铁山转过身,两手插在大衣兜里,声音发涩:
“郑少华打著省革委会调查组的旗號来的,手续齐全,名正言顺。赵卫东就算想帮咱,明面上也没理由调兵进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更何况,公社和县里不知埋了多少郑家的暗线。轻举妄动,消息当天就能传到省城。到时候不光咱,赵卫东也得搭进去。”
死局。
炉膛里的柴火崩了一声,火星子溅在地上,立马灭了。
没人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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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哐!
前院的铁柵栏门被摇得直晃。
杨林松腰一沉,右手已经搭在了袖口的匕首上。
他侧身凑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
一个便衣站在院门口,搓著手跺脚,脑袋往里探。
是那矮壮汉子的同伴,找人来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王大炮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驳壳枪,虎口攥紧,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周铁山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一个人撒泡尿的工夫没回来,立马就追到门口,这份警觉性,绝不是普通混混能有的。
杨林松抬起手,五根指头张开,往下一压。
別动。
他的脸在一秒钟就换了模样。
肩膀塌下来,脖子缩进领子里,眼皮耷拉一半,嘴角耷拉著,还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哈喇子。
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前,拉开閂子,只拉开一条缝,半个脑袋探出去:
“嘿嘿……叔啊,窝头没有了。”
便衣不屑道:“谁要你那破窝头?俺们老四还在里面?”
“嘿嘿……叔啊,那个壮实的叔早就尿完走啦,还嘟囔说外头冻死个人,嗖一下就没影了……”
杨林松缩著脖子就要关门。
没关上。
一只军靴死死卡在门缝里。
便衣的眼神阴沉沉的,一只手推杨林松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后枪套上,身子往里挤。
杨林松“哎呀”一声,被推得往后踉蹌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便衣嘴角一撇,眼睛扫过院子,大脚迈过门槛。
他压根没看脚底下。
仰躺的杨林松左手撑地,右腿早就蓄足了劲。
扫堂腿!
这一腿抽在脚踝上,又快又狠,跟铁棍横扫没啥区別。
便衣脚底一空,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仰倒,后脑勺离地面还有半尺。
杨林松起身的速度,比他摔倒还快。
手刀狠狠劈在颈侧。
闷响一声。
便衣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接瘫了,后脑勺砸在雪地上,没闹出多大动静。
吱呀。
办公室的窗边,杨大柱探出半张脸,正好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嘴巴张成圆形,喉咙里卡著一声惊叫,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白里透青。
杨林松回头瞪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杨大柱浑身一抽,脑袋嗖地缩回窗沿下,比缩头乌龟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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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嘴、捆手、拖人。
一样的活儿,杨林松又干了一遍。
柴房太浅,堆几捆柴就满了,挡不住仔细搜查。
他弯腰,一手拎起一个人的衣领,往旁边一间拖。
杂物间的门推开,一摞破筐和半袋子烂萝卜堆在地上。
暗门掀开。
阴冷的潮气往上涌,窖底黑咕隆咚的。
往下走,陈远山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把短柄锄头。
八年逃亡练出的本能。
就算是自己人掀盖板,他的手也没松过。
两个便衣被扔下去,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用锄头看死了。”杨林松的声音飘过去,“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蹦出来。”
陈远山没吱声,把锄头换了只手,攥得骨节咯吱响。
盖板落下,破箩筐和烂萝卜重新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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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亮了,风雪没停。
村口先是安静了一阵,紧接著就乱了。
沈雨溪趴在窗户边上,脸色发白:
八个便衣在卡车旁凑了一会儿。
留下两个人持枪守车,剩下六个端著波波沙衝锋鎗,沿村道散开了。
不是瞎散。
往两边一撤,拉出个半月牙的阵势,两翼拉得老长。
走得不紧不慢,每过一个墙角,必定有人贴墙探头,確认安全了,后面的人才跟上。
跟篦子似的,把整条村道篦了一遍。
老刘头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哑得发乾:
“这帮人是正经练过的。”
沈雨溪额头渗出汗珠,手里的铅笔攥得都快折了。
那股压迫感,沉甸甸的,从村道那头一点点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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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大院。
杨金贵揣著王大炮批的条子,哆哆嗦嗦从院里出来,两条腿直打晃。
走到村口,迎面撞上两个端枪的黑影。
杨金贵当场就瘫了,屁股墩在雪地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条子攥在手里,抖得厉害。
便衣走过来,一把夺过条子,上头有红星大队的公章。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挥挥手。
放行了。
杨金贵连滚带爬躥出村口,消失在灰濛濛的雪幕里。
杨林松双手扒在院墙角落上,只露出一双眯著的眼睛,盯著村口。
放得太痛快了。
郑少华走之前,指定交代过:杨家的人出村,不拦。
甚至巴不得他们出去。
出去干啥?
找人、求情、到处乱嚼舌根。
嚼得越多,杨林松的底越兜不住。
这是郑少华下的饵。
又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搜村的便衣转了两圈,没找到人,阵型散了。
领头的站在晒穀场中间,脸色铁青。
他回头瞅了眼大队部院子。
有辆破三轮车。
老刘头的三轮。
他带著两人小跑过来,嚷嚷著:
“这车谁的?用一下!”
杨林松打开铁柵栏门,没拦。
大白天,三个人,不好拦。
领头那人翻身骑上去,两脚猛蹬,链条哗啦啦响,三轮车带著一溜雪沫子,歪歪扭扭衝出村口。
去搬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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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进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骑三轮车到县城,一个半钟头。找到郑少华匯报,半个钟头。郑少华带人赶回来,最快半个钟头。”
他竖起三根手指:“两个半钟头。”
没人说话。
“熊神洞核心库的东西还没清点完,那份带『郑』字的日军文件,还在沈知青怀里,没来得及抄备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村里能打的,算上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两个半钟头。
啥都干不完,可啥都得干。
炉膛里最后一块柴烧塌了,火星子扑了一地。
叮铃铃——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周铁山大步过去,抓起话筒:“餵?”
话筒里传来赵卫东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急切:
“周副部长,红星大队那个张桂兰……郑少华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交到县革委会了。”
“什么!”周铁山攥话筒的手都青了。
赵卫东又补了一句:
“他在下棋。这颗子,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將军的。”
电话掛了。
周铁山慢慢放下话筒,转过身。
屋里的人都盯著他。
他看向杨林松,开口道:
“张桂兰,被抓去了县革委会。罪名,现行反革命。”
杨林松站在窗边,胸口那颗熊爪牙贴著皮肉,凉丝丝的。
他脸上没啥表情,目光掠过窗外剩下的几个便衣黑影,只是伸手把大衣领子拢紧。
两个半钟头。
倒计时,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