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最年轻的果毅將军 2
七月下旬,天还未大热,长安却已被一层闷气罩了几日。
原明秦王府东偏殿里,案几上摊著几封军报,都是从河南、湖广一路送来的,不是“与贼相持”,便是“局势未明”。李自成坐在榻上,眼神有些发沉。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內侍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陛下—晋北加急军报,已到殿外。”
李自成猛地一抬头:“快宣!”
不多时,一名信使快步入內,双手高举著一封被尘土和汗渍浸透的奏疏。封皮上“星夜急递”四个字,墨跡虽干,却似还带著一路风尘。
李自成亲自起身接过,没等身边內侍拆封,便已经一撕而开。
上头署名很显眼—“后营副元帅毫侯李过,绥德镇守高一功,谨奏”。
“过哥儿也递联名奏章来了————”李自成心里一动,目光往下扫去。
头一行便是“晋北用兵捷报”六个大字,再往下看,却越看越让人心潮澎湃一静乐一战,破虏营力挫王辅臣旧部前锋。
嵐县一战,李来亨诱敌深入,斩唐通部精锐,破其南下之势。
岢嵐、府谷之间,李来亨夜袭叛营,杀退陈奇瑜部,保住河防。
一保德城下,李来亨先是奇袭击败姜逆的援军,最终用计诈开保德诚,城破而民不扰。
各路乡勇、山盗,或者被破,或者来降,晋西北诸地,已完全平定。
那些地名、战报一行一行往下滚,李自成看得手心都微微发汗,却捨不得抬眼,直到最后“七战七捷”“叛乱荡平”几个字映入眼帘,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从头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不再是顺眼而下,而是逐句咀嚼。等第三遍看完,他忽然“啪”地一声把摺子拍在案上,仰头大笑。
“好!好!好啊!”他喘了口气,眼眶竟隱隱有些发红。
笑声刚落,他一转身,对著门口喊道:“来人!传旨即刻宣牛平章入宫议事!”
李自成却还嫌不够,自己又捡起奏疏看了两眼,忽然在中间夹著的另一封小摺子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神木守將確山伯王良智”。
那是一封附奏,言辞极是恭谨,说自己身为前明旧將,自感德薄才疏,无以报答大顺皇恩,如今闻晋北大捷、自嘆愧对圣眷,自请请解兵权,入西安听用,只求一个閒散之位,以终残年。
李自成看完,冷哼了一声:“这王良智,倒是知道怕了。”
牛金星入殿的时候,李自成还在案边走来走去,手里那封军报已经被他翻得有些起皱。
“陛下宣臣?”牛金星入殿叩拜,抬眼时,看到案上的摺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牛先生”李自成索性把摺子抓起来,远远拋到他面前,“好好看看这回晋北打的是个什么仗!”
牛金星伸手接过,双手摊平,小心地展开。
他读文的速度本不算快,可这一次,只看了“七战七捷”“唐通授首”“晋西北底定”等字眼,就已经大致明白了是什么回事。再往后看细节,只觉得这一路打下来,竟真如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他读到“以不满三千之眾,击溃正兵七千,乡勇山盗万余”,又读到王良智的附奏,心里不由也有些激动,缓缓跪下:“恭喜陛下,恭喜大顺社稷!”
“是该恭喜。”李自成心情极好,亲自上前把他扶起来,“你我这些日子,盼著一场像样的大捷,如今总算让这小子打出来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摺子上的名字:“李来亨朕在太原那会儿,就看这孩子顺眼。只念他年轻,只封了个府谷防御使,不曾想到,这一回竟真把晋北局势给平定了。”
说到兴头上,他索性在殿中踱起步来,边走边道:“仗打得好,就得赏!先生,你说,应当怎么赏?”
牛金星心里明白,圣意其实早就有了,自己此刻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他略一思忖,慢慢道:“李將军此番功劳,诚可谓战功赫赫。臣愚见,若再只是赐予金银的寻常赏赐,怕不足以服眾。”
“按朕太原时的那个念头,將他从都尉晋为果毅將军,如何?”李自成眼睛一亮,“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顺军中,也有二十出头就统兵一营的少年將军!”
牛金星立刻俯身一礼:“陛下圣裁!果毅將军已是实掌一营之將。李將军年甫弱冠,能一步跨入將军之列,非但晋北之眾心服,天下將士闻之,也必人人嚮往。”
李自成大笑:“正合我意!”
笑声一收,他又把奏章摊开,目光在后半部分停了停:“只是將他晋职,还不够。晋北这摊子,既然是他摆平的,地方上总得也交给他几分,让他好好磨练。”
他想了想,抬头道:“交山那帮人,不是已经降了么?那一营就叫交山营”,併入破虏营,由他统辖。”
“至於保德、河曲、岢嵐、嵐县这些地头先一併归他节制。”
牛金星听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迟疑,还是谨慎开口:“陛下,李將军此番立功,確当大用。只是————若將晋北大片之地尽归其辖,恐与已有诸將之防区略有重叠。”
李自成“嗯?”了一声,“哪里重叠?”
“据臣所知,”牛金星低声道,“西面绥德、榆林一带,本属毫侯防区;东面晋东太原等地,又有泽侯田见秀统兵。如今若將保德、河曲等地都归李將军节制,在兵权上,多有交错。日后用兵,恐难免掣肘。”
李自成听完,沉吟了片刻。
“也不难。”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先前的畅快,“李来亨是后营出来的,建制上仍归后营节制,该听毫侯的地方照旧听。”
“但在山西境內用兵时,凡有大事,也得和泽侯商量。”他道,“让他多听听几个老將的意见,也有好处。”
牛金星心里暗暗嘆了一声一这种“前线两头听令”的体制,日后真遇上大仗,只怕也会有拖泥带水之处。
他抬眼看了一圈殿中气氛,见李自成兴头正盛,便知现在再多说,只会坏了君王的好心情。於是只是连连点头:“陛下安排得当。毫侯、泽侯皆是久经沙场之人,李將军年少得势,能常受二公指点,更能久安。”
李自成哈哈一笑:“先生就是会说话。”
议封赏之事大致敲定后,殿中气氛缓了下来。李自成让人重新倒了茶,靠在椅背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那一叠奏疏里翻了翻。
“嗯,这里还有一条。”牛金星会意,从其中抽出一封略薄的小折。
“陛下,此乃李將军在捷报末尾附带所奏。”他展开念道,“文中言,逆贼唐通虽已伏诛,但未寻得其在西安家眷参与叛谋之证。按律,唐氏一门当以叛逆论处。李將军特奏请圣上裁夺。”
李自成拿过那封小摺子,自己细看了一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小子倒有心。”
唐通背叛之事,他心里一直是恨的。唐通受他多大器重,外人未必知道,他自己却是清楚的。若只论恩荣,在眾多降將中,唐通只怕还要排前列。偏偏这样的人,要是没有李来亨当机立断地处置,怕是会在姜镶之后把整个晋北都搅乱。
可摺子里说得清楚唐母在西安老家,平素不问兵事,唐通叛逆之事,也未见有同谋证据。李来亨既谨慎到把“查无所获”四个字写在上面,就等於给他留了一条路。
“唐通既悖逆不义,死有余辜。”李自成缓缓合上摺子,“但罪不及父母。”
他抬眼看向牛金星:“朕若真连一个老母都不放过,外头这些降將,心里只怕都要发寒。”
牛金星连忙俯身:“陛下宽仁,这是天下之福。”
李自成把摺子往案上一放,语气淡淡:“唐母一门,不予株连。只是不得离开西安,暗中看管著便是。”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勾:“也好让人知道,朕不是那种喜怒无常、动輒屠家的暴君。”
牛金星心里明白,这不只是给唐家留条命,更是借著李来亨这封摺子,对所有“观望中的人”发出一个信號—大顺既能重赏立功者,也並非一味酷烈,肯给人留后路。
“陛下圣明。”他再次叩首,“臣这就著人擬旨,把此意一併下到晋北去。”
李自成摆了摆手:“去吧。一併把果毅將军的封旨也擬好。字句上,替朕多用些好话。”
数日后,来自西安的詔书,沿著北上的官道一路传递,先到绥德,再到榆林,最后才抵达破虏营所在的府谷。
那一日,府谷城下黄河边的风比前几天气爽了几分。城內各部军官齐集校场,立在台下,望著高台上一字排开的几道黄封詔书。
詔书由绥德镇守高一功亲自宣读。
“奉天承运,大顺皇帝詔曰“7
声声詔语,在校场上迴荡。
詔中先是铺陈晋北诸战,七战七捷,荡平逆乱,又特別点名“后营偏裔李来亨”,称其“年甫弱冠,胆识过人”,在“晋北危若累卵之时,统率偏师,转战千里,所向披靡”。
最后一句才落下真正的封號——“著封李来亨为果毅將军,仍领破虏营诸军,兼辖交山营一部,暂总晋北诸路军务”。
詔书一读完,校场上先是安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阵阵欢呼。
这一年,李来亨二十二岁,是大顺最年轻的果毅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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