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那一躬,弯得很深。
她把一个顶尖导演,一个电视圈女王所有的骄傲,都碾碎了,放在了地上。
林晓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安安。
那双空洞的,对整个世界都失去兴趣的眼睛,没有激起他的怜悯,却让他的心被极轻地刺了一下。
一根无形的针。
他想起了老禪师的话。
“你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还有一味,没有尝尽。”
“人味。”
他似乎,明白了。
“她在哪里?”
林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苏青的身体剧烈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在……在香港最好的私立医院,养和医院。”
她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衝撞而完全破了音。
“我……我这就安排车!不!安排直升机!”
“不用。”
林晓摇了摇头。
他转身,重新背起那个巨大的,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吉他箱。
“我自己过去。”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兀自狂喜的苏青。
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孤高。
却不再像来时那般,带著一丝决绝的逃离。
苏青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背影。
而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山。
一座要去镇压死亡的山。
她拿出手机,指尖颤抖著,拨通了那个她一直不敢轻易拨打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嘶哑,被疲惫彻底榨乾了所有精气神的声音。
是冯远征。
“冯……冯老师。”
苏青的声音里,带著怎么也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他答应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久到苏青以为,信號已经断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里,是一个老人,在黑暗的深渊尽头,看到一粒微尘般的光时,那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解脱。
“谢谢。”
冯远征只说了这两个字。
便掛断了电话。
苏青握著手机,站在凛冽的山风里,看著山下那片灯火织成的繁华都市。
她的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她感觉,自己今天,做了一件比拍出任何一档收视率冠军的节目,都更有意义的事。
……
养和医院,顶层vip病房。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冰冷的,消毒水混合著昂贵仪器的金属味道。
整个房间,安静到令人窒息。
只有各种生命监测仪器,发出单调而微弱的“滴滴”声,证明著床上的人还活著。
仅仅是活著。
病床上,躺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安安。
她闭著眼睛,瘦弱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病床里,轻得仿佛不存在。
她的手臂上,插著输液管,透明的营养液,正一滴一滴地,维持著她那微弱到隨时会中断的生命。
冯远征坐在床边。
这位在银幕上吼一声能震动山河的老戏骨,此刻,却像一尊被风霜彻底侵蚀风化的石像。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自己的外孙女。
那双看过世间百態,演过无数人生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色的死寂。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
他跟她讲故事,给她念诗,甚至把自己年轻时最糗的那些事,都当笑话讲给她听。
可安安,毫无反应。
她变成了一个被抽走灵魂的娃娃。
对这个世界,再无半分留恋。
就在这时。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金丝眼镜的医生,走了进来。
他是这家医院最好的儿科专家,李医生。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安安,又看了看冯远征那张布满憔悴的脸。
他轻轻嘆了口气。
“冯先生,安安的情况……很不乐观。”
他的声音,充满了现代医学面对某些领域时的无力感。
“她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个非常快的速度衰退。”
“如果再不想办法让她主动进食,我怕……我怕她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冯远征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了下去。
“李医生,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一个老人最后的哀求。
李医生沉默了。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
却从未见过像安安这样的病例。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病变。
是她的心,病了。
是她的灵魂,自己选择了,放弃。
这种病,任何药物,任何手术,都无能为力。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人,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是一个穿著简单白t恤,背著巨大吉他箱的年轻人。
林晓。
当他出现在病房门口时。
冯远征和李医生,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这个,与这间充满了绝望气息的病房,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眼神里,是同一种困惑。
“你……你是?”
李医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警惕。
林晓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两人,落在了病床上那个,瘦弱得让人心头髮紧的小女孩身上。
他看著她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看著她那双紧闭的,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又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正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目光看著他的老人。
“冯老师。”
他的声音很平静。
“厨房,在哪里?”
